仰望星空,终成群星之一
——2026 UTMB Mont-Blanc百英里纪实
序章:红灯区
黑暗中,我几乎看不清脚下的路。
手里那盏微弱的红灯,只能勉强照亮面前一小片地面。光束落在石头上,像一层暗红色的薄雾,模糊地勾勒出岩石的轮廓,却无法分辨每一块石头究竟有多高,边缘又在哪里。再往前一点,光线便被黑暗吞没,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脚下这几步距离。我不得不低着头,仔细寻找下一处能够落脚的位置,直到确认脚下的石块看起来足够稳固,才敢试探着把身体重量慢慢转移过去。然后抬起另一只脚,重复同样的动作。一步,两步,三步。山路还在不断向上,而我的视野却始终被困在这片狭小的红光里。
这是一条陡峭而崎岖的高山小径。说是小径,有些地方甚至已经看不出明显的道路,只剩下大大小小的岩石杂乱地堆叠在斜坡上。经过无数人的踩踏,其中一些石块早已变得光滑,另一些则松松地嵌在泥土里,表面看似牢固,真正踩上去时却会突然晃动。岩石之间不规则的缝隙隐藏在阴影里,稍不留神,鞋尖便可能卡进去。往往需要先抬高膝盖,跨过一块突出的石头,再寻找另一处能够支撑身体的位置,才能继续向上。登山杖的杖尖不时碰撞在岩石上,发出清脆而短促的敲击声,又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我一只手握着登山杖,另一只手却还要同时控制那盏不够明亮的红灯,光束随着手臂的动作不断晃动,偶尔照向远处,偶尔又偏离脚下,让原本简单的落脚动作变得愈发笨拙。
我已经记不清自己这样爬了多久。刚开始时,我还试着保持一种稳定的节奏,利用登山杖和双腿交替发力,尽量减少停顿。可随着坡度逐渐增加,脚下的地形也越来越难以判断。每一次抬腿,都必须先考虑下一步应该落在哪里;每一次踩实,都还要确认那块石头不会突然滑动。原本习惯了自然进行的动作,如今却被拆解成无数次需要认真作出的判断。身体不断向上,速度却慢得令人沮丧。有时候我忍不住抬头,试图看看这段山路究竟还剩多远,但微弱的红光根本照不到那么高的地方,眼前除了深不可测的黑暗,便只剩下更高处零星晃动的红色光点。
那些光点属于走在前面的其他人。它们沿着山坡曲折地向上延伸,有时聚在一起,有时又因为山体遮挡而突然消失。我常常把某一处最高的红光当作即将抵达的山脊,觉得只要再坚持一会儿,或许就能摆脱这段令人窒息的爬升。然而,每当我终于走到那个位置,抬起头,前面总会重新出现另一串灯光。原来刚刚以为的山顶,不过是斜坡上一处不起眼的转折。真正的道路仍然藏在更高的黑暗里,仿佛永远不肯向我透露它究竟还要延伸多远。
就在又一次踏上一块斜着露出地面的岩石时,意外突然发生了。
脚下的石头猛地松动,我的左脚随之向一侧翻去。身体的重心原本已经准备转移到那只脚上,来不及重新调整,只能本能地用登山杖撑住地面,勉强维持平衡。一阵突如其来的疼痛从脚踝传来,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僵在原地,过了片刻才敢重新站稳。刚刚发生的一切不过一瞬间,却让我心里猛地一沉。我试着活动脚踝,又小心翼翼地往前迈了一步。还能够走,疼痛也没有严重到让我无法承重。可那种隐隐的不适已经留在关节深处,随着每一次落地重新出现,仿佛在提醒我,身体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完整。
我停下来,看着面前仍然向上延伸的乱石坡,第一次感到有些不知所措。继续往前,意味着受伤的脚踝还要在无数块形状不规则的石头之间承受重量;但如果停在这里,又能怎么样呢?周围没有可以安心休息的平地,夜风从山坡上掠过,原本因为持续运动而积累的热量很快便开始散去。身后的红色光点仍然不断靠近,又从旁边慢慢超过我,没有人会因为我的脚踝受伤而停下整座山的时间。我只能重新调整握杖的姿势,把注意力放回那片暗红色的地面,小心地继续向上。
可没过多久,左脚踝竟然又扭了一次。
第二次疼痛传来的瞬间,我几乎有种难以置信的感觉。明明已经刻意放慢了速度,明明每一步都比此前更加小心,却仍然没能避开藏在黑暗中的松动石块。这一次,我甚至没有太多力气去抱怨,只觉得心里的担忧正随着疼痛逐渐加重。眼前的山路似乎根本不在乎我已经受了伤,也不会因为我放慢脚步便变得容易一些。那些尖锐的石角、摇晃的落脚点和无法看清的缝隙,仍然一个接着一个地出现。我只好更加谨慎地移动,把原本已经缓慢的步伐进一步放小,尽量避免让左脚承受突然的侧向力量。
速度越来越慢,寒冷也渐渐追了上来。
最初爬坡时,身体仍然因为持续用力而发热,甚至能感觉到汗水沿着背部往下流。可如今,每走几步便不得不减速,原本汗湿的衣服开始被山风一点一点吹凉。这里已经没有多少能够遮挡风的树木,冷空气沿着开阔的山坡不断涌来,从袖口和衣领的缝隙里钻进身体。手指因为持续握着登山杖而有些僵硬,裸露的皮肤也逐渐感到刺骨的凉意。尤其当我停下来寻找落脚点时,寒风便像是专门等待这一刻,从身边毫不留情地掠过。我忍不住缩起肩膀,试图减少暴露在冷空气中的面积,却又不敢因为寒冷而匆忙向前。脚踝已经受了伤,任何一次不够谨慎的踩踏,都可能让眼前的处境变得更加糟糕。
四周安静得出奇。
此前偶尔还能听见其他人交谈,或者登山杖碰撞石头的声音,如今那些动静似乎都被辽阔的山体吸收了。只有风声时近时远,沿着坡面低低地掠过。头顶的天空被大片云层笼罩,看不清星星,也辨认不出远方山脊的完整形状。红色的灯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微弱,周围的一切仿佛都退到了视野之外。我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看到过这座山的模样,只是在一条不断上升、又永远无法望见尽头的石头路上机械地移动。每一步都在前进,却又几乎感觉不到距离被缩短;每一次抬头都希望山顶已经出现,得到的却仍然是黑暗和更高处的红色灯光。
就在我再次低下头,准备寻找下一块石头时,身边的光线忽然发生了变化。
起初只是一道淡淡的银灰色,从头顶厚重的云层缝隙里透出来,随后逐渐变得明亮。原本完全隐没在黑暗里的山坡,竟然开始显露出模糊的轮廓。我抬起头,才发现月亮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后露了出来。皎洁的月光越过山脊,轻轻洒向周围高低起伏的山体,给那些沉默的岩石镀上一层清冷的银白。远处的峰峦逐渐浮现,一道道深色的山脊交错着伸向夜空,山体的阴影顺着坡面向谷底延伸。更高的地方,隐约可见被月色映亮的浅色岩壁与残雪,与周围深沉的山谷形成柔和的明暗层次。刚才还只能靠红光勉强辨认的世界,忽然展现出一种近乎梦幻的宁静。
我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眼前的景色美得令人有些恍惚。没有白天明亮得近乎耀眼的阳光,也没有山谷里熙熙攘攘的游客,只有月亮悬在辽阔的夜空中,把柔和的光线缓缓铺向群山。那些高大的山峰静静伫立着,仿佛已经在这里等待了千万年,既不关心山脚下的世界如何变化,也不在乎此刻有多少人正在它们的坡面上艰难前行。偶尔有薄云从月亮前方飘过,光线便稍稍暗下去;等云层再次散开,群山又重新浮现在银色的光芒里。那一刻,阿尔卑斯山仿佛完全摆脱了白日里属于游客与登山者的喧闹,只剩下辽阔、清冷,以及一种几乎不受时间打扰的安宁。
如果不是脚踝还在隐隐作痛,我几乎想停下来多看一会儿。
这种反差实在奇妙。同样一片山坡,对远处静静欣赏它的人来说,或许只是月光下的一幅绝美风景;可对正走在其中的我而言,每一块石头都可能成为危险,每一米爬升都需要付出实实在在的力气。皎洁的月色能够让山峦显得柔和,却不会把脚下的乱石变成平路;寒风吹过银白色的山脊时,仿佛只是给这片宁静增添了一点诗意,落在我汗湿的衣服上,却仍然令人忍不住发抖。我一边被眼前的美景深深吸引,一边又无法忘记身体正在承受的疼痛。这样的矛盾让我不知道究竟该庆幸自己能够亲眼看见这一幕,还是抱怨为什么偏偏要在如此狼狈的时候遇见它。
我回过头,望向山坡下方。
黑暗的山谷里,无数红色光点正沿着弯曲的道路缓缓上升,连成一条细长而蜿蜒的光带。那些红光在月色下显得更加鲜明,仿佛一条沉默的河流,正从山谷深处向高山缓缓流淌。有的光点移动得很快,有的几乎停在原地,还有一些会突然消失在岩石后面,再从另一个位置重新出现。没有人能够从这里看清它们各自属于谁,也无法知道那些光点背后的人此刻究竟在想什么。我们只是沿着同一片山坡,不断向更高的地方移动,在辽阔的阿尔卑斯山中,渺小得几乎像是夜空下散落的尘埃。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这一切美得有些不真实。
可脚踝传来的疼痛,很快又把我拉回了现实。
云层重新遮住月亮,银白色的山脊逐渐隐入黑暗,眼前的道路也再次被那片微弱的红光接管。我重新低下头,把登山杖小心地落在石块之间,继续寻找下一步的位置。山坡依旧陡峭,寒风没有停止,前方的灯光仍然不断向更高处延伸。刚才短暂出现的月色,既没有告诉我究竟还需要走多久,也没有为眼前的困难提供任何答案。它只是让我在痛苦与疲惫之中,突然看见了这片山脉另一面安静而美丽的模样。
我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里挣扎多久,也不知道受伤的脚踝究竟能够支撑到什么时候。更不确定的,是继续向前之后,究竟还会遇到什么。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充满了未知,只有脚下那片有限的红光,勉强为我指出下一步可以前进的方向。
我再次抬起头。
山顶仍然看不见。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已经是凌晨一点左右。此刻,在世界上绝大多数地方,人们应该早已结束一天的忙碌,躺在温暖的被窝里沉沉睡去。而我却站在一座远离城市的高山上,顶着刺骨的寒风,拖着刚刚扭伤的脚踝,在几乎看不清道路的黑暗中艰难攀登。每迈出一步,都要小心脚下那些可能随时松动的石块;每抬一次头,前方却仿佛仍然有永远爬不完的坡。明明已经这么累了,明明身体已经开始发出警告,明明只需要停下来,就可以暂时结束眼前这场令人难受的挣扎,可我为什么仍然不愿意停下?究竟是什么东西,值得我在这样的深夜,忍受疼痛与寒冷,固执地向着一个连自己都看不见的山顶继续前进?
更奇怪的是,做着这件事的人,竟然远远不止我一个。
我再次回头望向山谷。那条蜿蜒的红色长龙依然在黑暗中缓缓移动,后面还有数不清的光点,正沿着我刚刚走过的道路一点一点向上攀升。而在更高处,也始终有人走在我前面,向着同样看不见尽头的山坡继续前进。那些人来自哪里?他们是否也像我一样,被寒风吹得浑身发冷,是否也有疼痛的双腿、疲惫的身体,是否也曾在某个时刻忍不住怀疑,自己究竟为什么要来到这里?我们素不相识,年龄、语言和生活经历或许完全不同,却偏偏在这个本该安睡的凌晨,聚集在远离城市的群山之间,自愿承受着旁人看来几乎没有必要的辛苦。没有人强迫我们来到这里,也没有什么东西阻止我们选择更加舒适的生活。可那些红色光点仍在不断向上,缓慢,却执拗,仿佛每个人的心里都藏着某个无法轻易放下的理由。
我不知道他们各自的答案是什么。或许有人想证明自己的能力,有人追逐着多年前许下的愿望,也有人只是单纯地热爱山野,渴望看看自己究竟能够走多远。而此刻的我,已经疲惫得没有多少力气去认真思考这些问题。寒风仍在吹,脚踝依旧隐隐作痛,前方的坡度也没有丝毫减缓。我只能把视线重新落回脚下那片暗红色的光晕里,寻找下一块可以踩稳的石头,然后小心地迈出一步,再迈出一步。
只是,如果真的要问我,究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愿意为一件如此艰难、甚至充满痛苦的事情付出这么多,那么答案恐怕并不在眼前这座山上。
它要从四年前说起。
那时候的我,既没有站在这样的高山上,也无法想象自己有一天会成为这条红色长龙中的一员。那时的生活,与眼前的寒风、乱石和深夜里的漫长攀登几乎没有任何关系。
而改变这一切的,最初不过是某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子里,一次无意间的鼠标点击。
第一章:山的另一边
2022年年底,我坐在电脑前,随手浏览着YouTube上的视频。屏幕里不断出现各种不同的推荐内容,直到其中一个封面突然引起了我的注意。画面并没有什么复杂的设计,背景是一片十分漂亮的阿尔卑斯山景,最醒目的地方写着四个字母:UTMB。我对这几个字母并不完全陌生,因为此前已经无数次听别人提起过TMB——Tour du Mont Blanc,环勃朗峰徒步路线。那是一条围绕欧洲阿尔卑斯山最高峰所在山系展开的经典环线,穿过法国、意大利和瑞士,沿途有高山草甸、雪峰、冰川和散落在山谷里的村庄。对于当时已经迷上徒步的我来说,这几乎是梦想清单中最值得向往的路线之一。可TMB前面为什么又多了一个U?带着这个再简单不过的疑问,我点开了那个视频。

视频的作者叫Jeff Pelletier,影片记录的是2022年的UTMB Mont-Blanc。直到看完开头,我才逐渐意识到,原来自己熟悉的TMB并不只是徒步者用来花上几天时间慢慢欣赏风景的路线,它还能够成为一场真正的竞速比赛。那些我曾经在徒步攻略中看过的山谷、山口和村庄,在影片里被串联成了一条连续的赛道。参赛者沿着高山小径奔跑,在陡峭的山坡上快步攀登,穿过拥挤的村庄,又重新消失在更加遥远的群山之间。画面中的阿尔卑斯山依旧壮丽,但最令我震惊的却不再只是风景,而是那些人的行动方式:一百七十多公里、接近一万米的累计爬升,他们竟然打算在不进行正常过夜休息的情况下,一口气完成。有人只花二十多个小时,有人需要三十多个小时,也有人直到四十多个小时之后才回到终点。如此漫长的距离,竟然能够被一群人当作一场比赛来完成,这件事已经完全超出了我当时对于人体运动能力的理解。
我之所以会如此震惊,与那段时间自己的生活状态有很大关系。疫情之前,我一直是个相当不自由的上班族,工作占据了日常的大部分时间,个人生活很难围绕某项运动来安排。其实早在2016年,我就曾尝试为长跑做准备,但由于缺乏科学的规划,训练期间严重伤到了膝盖,此后几年内都没有恢复,只要跑步便容易疼痛。这让我逐渐远离了长跑,即使后来偶尔恢复过一些训练,也始终没能真正养成跑步习惯。而到了疫情期间,情况更是雪上加霜。办公室变成了家里的工作台,日子依旧围绕着电脑和工作展开,甚至连出门的机会都少之又少,更别提什么体育锻炼了。直到限制逐渐解除,我也结束了阶段性的外地工作回到了温哥华,朋友们开始组织周末户外活动,我才在他们的带领下重新走进温哥华周边的山里,并且几乎是从第一次参加徒步开始,便迅速喜欢上了这种生活。
山对我的吸引力,并不单纯来自登顶时能够看到的风景。在办公室里,一天的时间常常被会议、消息和各种待办事项切割得七零八落;可一旦沿着步道走进树林,生活突然便有了完全不同的节奏。你可以看着脚下的道路一点一点延伸,在缓慢上升的海拔中感受周围植被的变化,等到终于走出林线,才发现此前一直被树木遮挡的山谷与峰峦已经铺展在眼前。那种用自己的双脚慢慢靠近一座山的过程,让我觉得周末不再只是工作之间短暂的休息,而是真正值得期待的生活。于是,每次爬山结束,我便会开始寻找下一次的目的地;有时在地图上研究新的步道,有时听朋友介绍某座山峰,也会在网上浏览世界各地的著名徒步路线。环勃朗峰正是在这样的过程中进入我的视野,逐渐成为一个虽然遥远、却十分令我向往的地方。
不过,当时的我虽然喜欢徒步,体能却远远谈不上出色。一起爬山的朋友当中,有些人拥有更加丰富的户外经验,也长期坚持锻炼;当大家背着行囊沿着长坡向上时,我经常会发现自己逐渐落在队伍后面。尤其在背包比较重、路线比较长的时候,原本轻松的脚步总会随着时间推移变得越来越沉重。那段时期最令我印象深刻的一次徒步,是温哥华附近Garibaldi Provincial Park里的Panorama Ridge。那条路线往返将近三十公里,累计爬升约一千五百米,我们一群人前前后后花了十五个小时才走完。如今再看这个数字,我会觉得它是一条经典而强度适中的一日徒步路线;可对当时的我来说,三十公里已经是非常漫长的挑战,尤其下山时那种明明知道终点就在前方、却怎么走也走不到的疲惫感,让我记忆犹新。
所以,当我第一次在Jeff Pelletier的视频里看到UTMB的距离与爬升时,受到的震撼可想而知。别人能够在一天多的时间里完成的路程,差不多相当于我当时需要花六次Panorama Ridge那样的徒步才能累积起来的距离,而且总爬升还要远远超过六次简单相加的想象。我根本不知道一个普通人究竟需要怎样的体能,才能在翻越一座大山之后,马上继续奔向下一座山;更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已经跑了二三十个小时,却依然有能力沿着崎岖的石头路向前移动。画面里那些职业选手、经验丰富的普通跑者,对我来说几乎像是生活在另外一个世界的人。我知道他们很厉害,却不知道自己和他们之间究竟隔着多远。十年?二十年?还是不管怎样努力,都可能永远无法达到的高度?
然而,正是这种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感觉,让一个念头悄悄在心里留了下来。如果将来有一天,我也能够站在这条赛道上,和他们一样沿着阿尔卑斯山脉奔跑,最终一口气完成整个环线,那该是一件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只是这个愿望在当时远远谈不上具体,我既没有因此制定训练计划,也没有去研究UTMB的抽签规则,更没有觉得自己应该马上改变生活方式。看完视频之后,我仍然继续上班、周末爬山,偶尔为了提高体能出去跑两步。与其说UTMB已经成为目标,不如说它更像是一颗偶然落进土壤里的种子,暂时没有发芽,也看不到任何即将改变生活的迹象。
直到后来,我才发现,一颗种子真正重要的,并不是它在落下的那一刻产生了多大的动静,而是它有没有可能在某个你意想不到的时刻,重新获得生长的机会。
我当时甚至不知道,属于自己的那个机会,已经开始慢慢靠近。
而四年后,当我站在红灯区的山路上,因为左脚踝接连扭伤而不得不小心地寻找每一步落脚点时,才真正感受到这段距离有多么遥远。从十公里跑步都不敢轻易尝试,到如今身处一场一百七十多公里的比赛;从只能通过屏幕欣赏阿尔卑斯的风景,到真的站在这片山脉深夜的寒风里,我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只会惊叹别人怎么可能跑得那么远的人。可成长并没有让我变得无所不能。面对脚下的碎石、昏暗的红光和刚刚受伤的脚踝,我仍然会担心、会懊恼,也会害怕接下来发生自己无法控制的事情。唯一不同的是,四年前的我面对这种距离,连尝试的资格都不敢想象;而现在,我至少已经学会了在陷入困境的时候,继续寻找能够向前迈出的下一步。
只是当时的我还不知道,在红灯区之后,真正困难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第二章:雨中的拌面
2026年8月28日,星期五。
早上十点左右,我从睡梦中醒来。窗外的天色并不好,阿尔卑斯山上空堆积着厚厚的云层,雨水时断时续地落下来。偶尔雨声会停一阵,让人误以为天气正在好转,可没过多久,又会有新一轮降雨从山谷上方袭来。这是我等待了四年的一天,也是我第一次真正准备站上UTMB Mont-Blanc百英里起跑线的日子。按照原定安排,比赛将在下午五点四十五分开始,接下来的三十多个小时,我都将在法国、意大利和瑞士之间的群山里度过。
勃朗峰山系位于阿尔卑斯山脉的法国与意大利边境,北侧的环山路线则延伸至瑞士。UTMB的赛道以此前提到的经典徒步路线TMB为基础,从法国霞慕尼出发,沿着山谷与高山垭口进入意大利,再穿越瑞士,最终返回霞慕尼。整条赛道长达一百七十多公里,累计爬升接近一万米。我们并不需要登上勃朗峰的顶峰,而是要在连续翻越周围一座又一座高山之后,靠自己的双脚绕着整片山系跑上一圈。

可真正到了这一天,我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一大早就兴奋得睡不着,反而一直希望自己能再多睡一会儿。这是我刻意安排的结果。比赛前一晚,我特意没有太早睡觉,希望把作息稍微向后推迟一点。毕竟百英里的比赛与普通马拉松不一样,起跑之后很可能需要连续运动二三十个小时,能否在第一夜保持清醒,对后面会产生很大影响。我的想法很简单:既然下午才起跑,如果能够一直睡到中午十二点,甚至下午一点,那么从起床到正式出发之间的等待时间便会缩短,精神状态或许也能保持得更加饱满。可惜身体并没有完全按照计划配合。来到欧洲之后,我才刚刚逐渐适应这里的时差,前几天又因为旅行和其他安排起得比较早,即使前一晚特意晚睡,到了上午十点左右,还是自然而然地醒了过来。不过相比此前几天,这已经算是难得的一次晚起,我也没有因此感到特别失望。
爸爸已经准备好了早餐,是一碗拌面。面条的香味让我很快有了食欲,里面没有放任何特别刺激的调料或食材,味道简单却很合胃口。长距离比赛前的最后一顿正式饮食,最重要的其实不是吃得多么丰盛,而是尽可能选择熟悉、容易消化的东西,避免还没出发便因为肠胃不适给自己增加麻烦。面条本身富含碳水化合物,也能够提供足够的饱腹感,因此一直是我比较放心的赛前食物。我没有为了即将跑一百七十多公里而刻意多吃,也没有因为担心胃里太满便减少食量,只是像普通的一顿早餐那样,把爸爸准备的拌面慢慢吃完。

如果说那天上午有什么不同于平常比赛日的地方,或许就是屋子里随时能够看到UTMB赛事周的直播画面。当天上午进行的是CCC,一场从意大利Courmayeur出发、穿过瑞士Champex-Lac、最终返回法国Chamonix的百公里越野赛。CCC与我即将参加的UTMB共享相当一部分经典赛道,也是整个赛事周里最受关注的比赛之一。我一边看着选手们在电视画面里沿着山路奔跑,一边完成最后的装备检查。屏幕里的那些人正在经受我几个小时后也将面对的山地挑战,这种感觉很奇妙:我既像是一名普通观众,仍然习惯性地关注精英选手之间的竞争,又已经不再是一个与比赛毫无关系的旁观者,因为再过几个小时,我自己也将踏上同一片山脉。
窗外的雨仍然断断续续地下着,电视里的选手却已经在山路上奋力前进。我偶尔会停下手里的事情,多看几眼直播画面,随后又低头检查身边的装备。整个上午没有什么特别隆重的仪式,也没有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行动,不过是一顿爸爸准备的拌面、一场正在进行的越野赛直播,以及桌上那些早已收拾妥当、却仍然忍不住想再检查一遍的物品。屋子里的生活似乎与平时并没有太大区别,可我知道,只要再过几个小时,一切就会变得完全不同。
四年前,我也是坐在一块屏幕前,第一次看见那些人在阿尔卑斯山里奔跑。那时候,我甚至不敢认真想象自己有一天能够站到他们的位置。而如今,屏幕里的比赛仍在继续,我却已经不再只是那个坐在远方观看的人。属于我的起跑时间,正在一点一点接近。
我低下头,继续整理装备。窗外,又传来了雨声。
第三章:爸爸妈妈的另一场比赛
桌上的装备看起来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但真正让我反复检查的,并不是自己即将背上赛道的那些东西,而是另外几袋准备交给爸爸妈妈的物资。里面装着能量胶、饮料、备用衣物和其他可能在比赛中途用到的东西,每一袋都按照不同补给站的需求提前分类。哪些东西需要在第一站交给我,哪些要留到第二天早晨,哪些又是等到比赛后半程才可能使用的备用物资,我都已经提前交代清楚。尽管如此,我还是忍不住再次确认,生怕某件重要的东西被放错位置。毕竟一旦正式出发,我与父母便会沿着完全不同的路线前进,在下一次见面之前,谁都没有办法随时回来补拿遗漏的物品。

实际上,绝大部分准备工作早在前一天晚上便已经完成。需要放进官方存包的鞋袜、衣物、补给和备用装备,我都提前分类收拾好;父母将在不同私人补给站带给我的食物和物资,也逐一分装,明确了应该在哪里交接。我们甚至在住宿的地方提前演练过一次补给流程:我跑进补给站之后先做什么,什么时候把手机拿出来充电,水壶和能量胶应该提前放在哪里,哪些包装可以在我到达之前就帮忙打开。这些事情乍听起来琐碎得有些可笑,似乎只要人到了补给站,把东西递给我就行。但我知道,在连续跑了十几个小时之后,一个看似简单的物资交接,可能会因为疲劳、紧张和现场混乱而浪费大量时间。
这个教训来自年初的香港100。那是父母此前唯一一次到现场看我参加长距离越野赛,也是他们第一次临时尝试为我提供私人补给。那时候我们根本没有提前商量过应该怎么配合,他们原本只是想在补给站为我加油,看到其他家属在帮助选手换装、补水和准备食物之后,才主动提出也可以帮我做同样的事情。第一次合作当然难免手忙脚乱,彼此都不知道对方希望自己先做什么,有些原本几秒钟就能完成的动作,反而需要在拥挤的补给区里花时间解释。赛后重新回想,我们才意识到,补给站里的默契绝不是见面之后自然就会产生的,而是需要提前准备和练习。
因此,这次UTMB虽然是父母第二次现场观看我的长距离越野赛,却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承担完整的Crew工作。对于不熟悉越野跑的人来说,Crew就是选手的私人后勤人员,除了准备饮水和食物,还可能负责更换衣物、处理鞋袜、整理装备,甚至在选手陷入低谷时给予鼓励。按照爸爸自己的说法,简单一点理解,就是来给我当保姆的。这个解释虽然听起来有些好笑,却也确实直白地概括了他们需要做的事情。只不过,这一次父母要面对的困难,远远不只是怎样在补给站里照顾我。
2026年UTMB对普通选手的私人后勤交通作出了严格限制。除少数获得特殊许可的精英选手团队之外,Crew不能像以前那样随意开车去沿途各个补给站,而需要依靠赛事安排的UTMB Mobility接驳交通。不同城镇之间还可能需要转车,部分路线跨越国境,必须提前确认交通衔接。对于英语交流并不特别熟练、又身处法语地区的父母而言,这显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他们不仅要带着提前准备好的物资,还需要通过手机追踪我的进度,估算我可能在什么时候抵达下一站,再赶在我到来之前完成交通与进站安排。

可以说,这一届UTMB,父母与我其实都要参加一场关于时间的比赛。我在山里需要尽可能快地翻过一座又一座山,他们则必须在山外沿着道路和接驳车线路不断移动。我们各自面对不同的困难,甚至很多时候无法知道对方正在经历什么,却必须在几个指定地点准确相遇。只要其中一个环节出问题,便可能影响整个后续安排。也正因为如此,赛前我们在住宿处反复讨论补给细节,并不是小题大做,而是希望把那些可以提前解决的问题尽可能解决掉,让真正比赛时的我能够把精力集中在奔跑本身。
这一次UTMB还有两个官方存包点,分别位于意大利的Courmayeur和瑞士的Champex-Lac。以往UTMB主要在Courmayeur提供大型存包服务,而2026年随着私人补给规则调整,Champex-Lac也增加了相应的存包安排。所谓存包,就是选手提前把换装衣物、备用跑鞋和需要在途中使用的补给放进赛事指定的袋子,由组委会统一运到赛道中途。选手到站之后可以取出需要的东西,再将不用的物资放回袋中,交给官方运回终点。对于没有亲友随行的选手而言,这些袋子几乎就是漫长赛道上最重要的后勤保障,因为没有人愿意从起点便背着接下来几十个小时里所有可能需要的装备。
但这次我还有父母。赛事开放的四个私人补给站分别是Les Contamines、Courmayeur、Champex-Lac和Vallorcine。如果把这四个地点看成自己可以补充或交换物资的位置,那么在实际规划时,我便几乎拥有了四个可以灵活安排的补给节点,而不必像独自参赛的选手那样,只依靠两个官方存包点。当然,Courmayeur和Champex-Lac的物资,我仍然尽量交由官方运输,以减轻父母乘坐接驳车时的负担;但另外两个站点,我就可以让他们带来提前准备好的能量胶、饮料和衣物。这样的安排,让我有机会在起跑时背得很轻,把真正需要大量补给的阶段留给后面处理。
而我对轻量化的重视,来自过去几场百英里比赛中不断积累的经验。随着距离增加,背包里看似只多了几百克的东西,实际上都需要由身体一路承担。尤其在上坡时,每增加一点负重,都可能成为额外的消耗。过去独自参加比赛时,我大多依赖补给站提供的食物,只有少量自己熟悉的补给随身携带;这一次为了追求速度,我打算把主要能量来源改成能量胶,通过更规律的摄入减少在补给站停留的时间。可是如果从起点就背着直到Courmayeur所需要的全部能量胶,光这些补给就可能达到几公斤,完全违背我希望轻装上阵的初衷。父母提供的四次私人补给,正好让我有机会把这个计划真正落实下来。
这样的准备并不只是为了让我在赛道上少背一点东西。随着比赛距离增加,我越来越清楚,一场百英里的成绩并不完全取决于选手能够跑得多快。补给站里多花几分钟,某一段没有带够食物,或是需要更换的衣物没能及时送到,都可能让此前辛苦争取的时间一点一点流失。过去绝大多数比赛,我都只能自己处理这些问题,即使偶尔有朋友同行,大家通常也都是参赛选手,没有谁能专门为我守在补给站里。而这一次,爸爸妈妈愿意花上整个周末,带着一袋又一袋物资,在三个国家之间辗转奔波,只为了让我能够在几个短暂的交会点得到需要的帮助。想到这里,我便觉得自己更应该把赛前准备做好,尽量不要让他们因为我的疏忽而白白忙乱。
我又看了一遍桌上分装好的补给袋,确认没有什么明显遗漏,才终于把它们重新放好。窗外的雨仍然没有完全停止,而几个小时之后,一旦我背着越野包离开霞慕尼,接下来的事情便不再只由自己掌控。我将在黑暗里翻山越岭,父母则需要按照接驳车的时刻表,一站一站地追赶我的进度。也许在我艰难爬坡的时候,他们正在陌生的车站寻找下一班车;也许当我以为终于快要抵达补给站时,他们还在担心自己能不能提前赶到。我们未必能够随时知道彼此正在经历什么,却必须相信对方会按照约定,在下一个地点出现。
原本,我以为参加UTMB最辛苦的人应该是那个需要跑完一百七十多公里的选手。可看着爸爸妈妈准备好的那些物资,我开始意识到,这一次要奔赴赛场的,其实不只是我一个人。
等我在山里为每一分钟争分夺秒时,他们也将沿着另一条看不见的赛道,与时间展开自己的较量。
第四章:迟到两个小时的发枪
比赛尚未开始,我们一家三口就已经在为时间而忙碌了。
按照赛前安排,爸爸妈妈需要在我出发之后,带着准备好的补给物资赶往不同的城镇。而我当天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按计划抵达霞慕尼,交好两个官方存包,再提前进入起跑区域,尽可能站到比较靠前的位置。与后面那一百七十多公里的山路相比,这些事情听起来实在算不上什么挑战。更何况,我们已经提前演练过补给流程,所有装备也早已整理妥当。只要按照既定安排行动,至少在真正起跑之前,应该不会出现太多意外。
或许正因为准备得如此充分,我才更加没有预料到,比赛当天真正打乱计划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天气。
我仍然一边看着CCC的直播,一边检查出门前的最后几件物品,手机里的微信群却突然接连跳出几条消息。有人反复提醒大家,UTMB的起跑时间可能要推迟整整两个小时。我一开始以为自己看错了,因为此前已经确认好的起跑时间是下午五点四十五分,所有补给站和后勤安排都按照这个时间展开。如果真的推迟,比赛第一夜的路线、父母乘坐接驳车的时间,以及存包交接都可能需要调整。可我马上去检查官方Instagram账号,又翻看自己的邮件,却都没有找到正式通知。群里的朋友说消息可能来自内部志愿者,可信度很高,但我仍然不敢完全相信。
那段等待消息的时间里,我反复打开手机,在不同渠道之间来回查看。外面的雨一直下着,如果比赛真的延后两个小时,我当然希望能够晚一点离开住宿,避免提前跑到小镇,在雨中白白等待。可真正让我犹豫的并不只是天气,而是存包截止时间。原来的规则要求选手在下午五点之前完成存包交接,这个时间配合五点四十五分起跑自然合理;但如果起跑推迟到晚上七点四十五分,存包时间是否也会同步调整?当时还没有看到任何明确说明,我无法确认这件事。更麻烦的是,我们一家住在Les Houches附近,而不是霞慕尼小镇中心。一旦出发前往霞慕尼,想再临时返回住宿地点,就会浪费大量时间。
直到下午两点左右,官方终于确认了消息:由于雷暴风险,UTMB的起跑时间正式推迟两个小时,改为晚上七点四十五分。这并不是普通的降雨问题,而是雷电可能威胁高山上的选手。即使山谷里的雨势看起来并不算特别夸张,到了海拔两千多米、缺乏遮挡的垭口,雷暴也可能造成严重危险。赛事方希望通过推迟发枪,让最快的一批选手抵达高处时,危险天气已经过去。我当然理解这个决定,也庆幸比赛并没有因此取消,但起跑时间变化之后,存包的安排仍然没有立即得到我能够确认的解释。
最后,为了保险起见,我们还是决定按照原来的存包截止时间出门。反正我本来就想提早到起跑拱门,争取一个靠前的位置,那么即使提前到霞慕尼,也不算完全浪费时间。下午四点半左右,我和父母来到小镇,先前往负责存包的体育馆。那里的选手已经排起长队,队伍甚至从有屋顶的区域一直延伸到了室外,偏偏雨水此时仍然不时落下来。妈妈撑着伞陪我排队,我站在伞下,尽量不让衣服被打湿。等终于完成存包交接,时间已经接近五点。后来与工作人员沟通时我才知道,存包截止时间实际上也跟着比赛一起延后了。只是这个信息来得太晚,我们已经没有必要再为此调整安排。
从体育馆走向起跑拱门,大约还有一公里的路程。我们沿着湿漉漉的霞慕尼街道慢慢前进,雨仍然时断时续地下着,街道上随处可见穿着越野背包、披着防水外套的参赛者。大家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只是比起原本应当越来越接近的发枪时间,如今还要再多等上两个小时。小镇里并没有因为比赛延期而失去热闹,反而有一种奇特的气氛:所有人都知道今天将有一场盛大的比赛,却没有人能够让它按照原定的时间开始。
等真正走到拱门附近,大概已经是下午五点半。这里还没有完全被选手挤满,靠近前方的位置仍然有不少空隙。我原本就希望能够在比较靠前的位置起跑,避免最初几公里因为人群过于密集而无法按照自己的节奏奔跑,于是便和父母一起走向普通选手能够抵达的最前方。再往前已经设有隔离,留给稍后入场的精英选手和部分特殊参赛者。

我没有站在正中央,而是选择了拱门左侧、靠近人群边缘的位置。这样既可以和爸爸妈妈待在一起,等正式起跑时也能直接向前出发,而他们则可以从旁边退出,不必逆着整个起跑队伍往后挤。妈妈继续为我撑着伞,我披着厚外套,站在雨水未干的路面上。尽管四周已经有人开始聚集,但相比真正发枪时的规模,此刻这里仍然显得有些空旷。
我抬头望了望面前那座巨大的起跑拱门。
它已经近在咫尺。
我曾经无数次在照片和视频里看见过它,也曾想象过有一天站在它下面时,自己究竟会是什么心情。如今,我终于来到这里,前方却还有一道看不见的门槛——两个多小时的等待。
于是,我们就这样站在了拱门前。
雨伞撑在头顶,父母陪在身边,而属于我的比赛,仍然迟迟没有开始。
第五章:从第一场越野赛,到UTMB的入场券
我把厚外套裹紧了一些,站在伞下,尽量让身体保持温暖。
原本下午五点四十五分就要发枪的比赛,如今推迟到了晚上七点四十五分。因为提前赶来存包,我们又到得比较早,因此从站到拱门前,到正式起跑,中间还有两个多小时。我此前并没有认真想过,自己竟然会在最重要的一场比赛开始之前,把这么长时间花在原地等待上。既不能真正放松下来睡一觉,也不适合一直来回走动消耗体力,只能站着,看着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偶尔与父母说几句话,再看看手表。
雨伞虽然不大,却恰好替我挡住了头顶的雨水。妈妈始终举着伞,爸爸也站在旁边,让我能够安心待在这个已经占好的位置上。相比之下,周围那些独自参赛的选手便没有那么幸运了。有的人把防水冲锋衣的帽子拉得很低,任由雨水沿着衣服表面流下来;有的人披着临时准备的雨衣,站在原地不断活动身体;还有一些人干脆坐到地上,希望趁着起跑之前的最后一段时间多休息一会儿。可地面早已被雨水打湿,坐下去之后,裤子难免会沾上水。我看着他们,不由得有些担心:距离出发还有这么久,如果身体提前被淋湿,又在原地待上两个小时,等夜里真正进入高山时,会不会更加寒冷?

想到这里,我便更加庆幸父母能够陪在身边。
他们没有办法替我跑完任何一公里,也不可能替我承受赛道上的疲惫,但至少在这场比赛真正开始之前,他们可以让我少淋一点雨、少受一点冷,甚至不必为起跑前该把外套放在哪里而分心。这些帮助看起来微不足道,却是我此前独自参加大多数比赛时并不具备的条件。
随着时间过去,身后渐渐热闹起来。
起初,我们还能够轻松转身,也能从人群之间看见不远处的街道;后来,越来越多的选手涌向拱门,原本留出的空隙一点一点被填满。有人从旁边穿过,试图寻找更加靠前的位置;有人看见前面已经没有空间,只好停下来站在后方。人群渐渐密集,我开始感觉到身后有人慢慢靠近,连原本能够随意活动的空间也变小了。等再次回头望去,才发现刚刚还算空旷的起跑区域,已经被密密麻麻的参赛者占据。
这样的场景让我有一种难以形容的不真实感。
四年前,我第一次知道这场比赛的时候,甚至不敢认真想象自己有一天能够站在这里。那时候,屏幕里的起跑拱门、挤满街道的选手、激动的人群,都像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里的事情。我可以反复观看视频,欣赏那些运动员沿着阿尔卑斯山奔跑的身影,却从来没有真正体会过,站在起跑线前等待究竟是什么感觉。
而现在,我竟然已经站到了普通选手所能抵达的最前面。
这一切来得似乎很快,又仿佛经过了极其漫长的准备。
我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号码布,又看向身后不断聚集的人群,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过去这些年我来时的路。
四年前的我,还没有接触跑步,更不知道越野跑究竟是一项怎样的运动。后来,在朋友的带动下,阴差阳错地开始了自己的跑步生涯。不过,那时的我并没有把跑步当作主要的运动项目,跑步对当时的我而言,更多只是一项偶尔参与的运动,而登山和徒步才是我真正的兴趣所在。直到2024年,听朋友说UTMB系列赛竟然来到了家门口,我才重新想起了2022年的那份向往。当时比赛设有25公里、50公里和70公里等组别,25公里对于已经跑过马拉松、经常进行长距离徒步的我来说略显简单,而70公里又超出了我对自身能力的认知范围,于是我选择了折中的50公里,作为自己人生中的第一场越野赛。
比比赛本身更让我意外的,是赛前的一次偶然相遇。比赛前不久,我和一位以前一起登山的朋友Wendy聊起了Whistler,没想到她也报名了,那一场比赛也是她的首野,而且作为野马营的一员,她还认识温哥华不少参加越野跑的其他华人朋友。在她的邀请下,我于赛前一晚来到Whistler的一间小木屋,第一次认识了这群经验丰富的越野跑前辈。聊天时,我提起自己是因为两年前看过UTMB的视频,才决定趁着系列赛来到温哥华附近,尝试一下越野跑。没想到,在场竟然有六七人已经完成过UTMB,有的是2023年的完赛者,有的甚至刚刚在一个月前跑完2024年的比赛。更让我惊讶的是,他们的年龄跨度很大,既有二十来岁的年轻选手,也有五六十岁的前辈。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能够完成UTMB的都是世界顶尖的耐力运动员,没想到第一次接触越野跑圈,就在自己身边认识了这么多真正的UTMB完赛者。那个曾经只存在于视频里的遥远梦想,突然变得真实而具体起来。
第二天,我顺利完成了人生中的第一场50公里越野赛,排名也进入了完赛选手的前半部分。虽然成绩谈不上出色,但对于第一次参加越野赛的我来说,已经是相当不错的鼓励。更重要的是,我发现自己非常喜欢这种结合了跑步、登山和自然风光的比赛形式,也逐渐明白,长距离越野并不意味着必须全程奔跑。对于绝大多数普通选手来说,上坡快走、平路和下坡奔跑才是常态,合理的体力分配和持续前进的能力,往往比单纯的跑步速度更加重要。这让我开始重新审视UTMB的难度。比赛结束后,我又受到那群跑友中一位名叫追云逐雪的前辈邀请,加入了他创建的微信群“野马营”。这是一个以温哥华华人越野跑爱好者为主的越野跑友群,大家平时相约训练、交流比赛经验,也经常一起外出参赛。对于当时几乎不认识任何越野跑者的我来说,加入野马营,才算是真正踏进了越野跑的圈子。
曾经的我一直以为,能够完成UTMB的人寥寥无几,仿佛都是遥不可及的存在。可加入野马营之后才发现,原来这样的高手就在身边,随便一数都能有十几人。与他们相识、交流,听他们分享各自的参赛经历,让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那个曾经遥不可及的UTMB,似乎从未离我如此之近。在随后的交流和训练中,野马营的前辈们不仅分享了他们完成UTMB的经历,也不断鼓励我尝试更长的距离。最初我对自己的能力仍然充满怀疑,但跟着他们跑过几次山之后,我逐渐发现,这些已经完成过UTMB的前辈并不都是体能惊人的高手。有些人的确非常强,但也有一些年纪较长的前辈,在日常训练中的速度甚至不如我。虽然我知道,短距离的速度并不能代表百英里的耐力,他们丰富的比赛经验也远非我能相比,但这种观察仍然给了我很大的信心。既然他们能够通过训练和坚持完成UTMB,那么我为什么不能尝试?在他们的指导下,我也第一次弄清楚了UTMB的参赛规则:想参加百英里组别的抽签,需要拥有100公里或100英里类别的有效UTMB Index,同时还要获得Running Stones,也就是俗称的“跑石”。跑石相当于抽签筹码,数量越多,中签概率越高。我刚刚完成的Whistler 50公里已经为我带来了两块跑石,但由于比赛距离不够,还缺少一个100公里以上类别的Index。
于是,在前辈们的推荐下,我报名了几周后举行的Puerto Vallarta México by UTMB 100公里组别。这是我人生中的第二场越野赛,却要直接挑战第一场两倍的距离。当时我的想法很简单:如果未来真的想完成UTMB,那么至少应该先证明自己有能力完成100公里。如果连100公里都无法完赛,就说明自己距离百英里还太远;但如果能够完成,或许就真的有机会实现那个原本不敢想象的目标。墨西哥炎热的天气和陌生的山地环境给我带来了不小的挑战,尤其是64公里之后,身体已经十分疲惫,剩下的几十公里几乎只能依靠快走坚持到终点。但最终,我还是成功完成了人生中的第一场100公里越野赛,不仅取得了UTMB所需的Index,还获得了三块跑石。加上Whistler的两块,我终于凑齐了参加UTMB抽签的全部条件。2024年年底,我带着五块跑石报名了2025年的UTMB,遗憾的是,第一次抽签并没有成功。看到结果页面上的“Negative Draw”,虽然难免失望,但至少我已经从一个完全没有越野经验的新手,走到了真正拥有UTMB抽签资格的这一步。
第一次落签之后,我将2025年的目标调整为尽可能参加更多UTMB系列赛,积累跑石,提高下一年的中签概率。4月,我首先完成了The Canyons Endurance Runs by UTMB 100公里组别,获得三块跑石;5月底回国期间,又参加了威海100越野赛的75公里组别,虽然这场比赛不属于UTMB系列赛,没有跑石奖励,但也让我积累了更多长距离比赛经验。与此同时,我开始认真考虑挑战100英里。原本我一直希望将人生中的第一次百英里留给环勃朗峰UTMB,但后来逐渐意识到,与其为了这份仪式感而等待,不如提前积累经验,并尽可能增加抽签机会。尤其是北美的Kodiak by UTMB作为当年的World Series Major赛事,100英里组别可以获得翻倍的八块跑石,对我来说极具吸引力。于是,我提前报名了10月的Kodiak 100M,准备将它作为人生中的第一场百英里比赛。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2025年7月回到加拿大后,我得知野马营有不少朋友准备参加阿尔伯塔省的Sinister 7 Ultra,其中也包括我们的营长追云逐雪。想到能够再次跟大家一起外出参赛,我便产生了兴趣。可这场比赛没有100公里组别,50英里对我来说又稍显不足,于是我索性报名了100英里。由于事先没有进行专门准备,再加上这场比赛关门时间只有短短的30小时,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一定要完赛,而是把它当作一次为Kodiak积累经验的实战训练:此前我最远只跑过100公里,那么这一次,只要超过100公里,每多跑一公里都是进步。没想到,经过近30个小时的艰苦奋战,我竟然真的在关门时间内完成了人生中的第一场百英里。虽然Sinister 7并非UTMB系列赛,没有带来任何跑石,但它让我第一次真正相信,自己已经具备了完成一百英里越野赛的能力。相比几块跑石,这份通过亲身经历建立起来的信心,或许更加珍贵。
在准备Kodiak的过程中,我又发现家门口的Whistler by UTMB还有报名名额。考虑到自己这一年的主要目标就是积累跑石,而且Whistler距离温哥华很近,参赛成本相对较低,我最终决定在Kodiak前两周,再参加一次Whistler。为了尽可能获得更多跑石,我选择了星期六的100公里和星期天的25公里两个组别,首次尝试连续两天参加正式越野赛。虽然赛道和天气都带来了不小的挑战,但最终两场比赛均顺利完赛,又为我增加了四块跑石。紧接着,在10月的Kodiak by UTMB中,我再次成功完成100英里,而且完赛时间同样控制在30小时以内,如愿获得了八块跑石。至此,2025年我通过Canyons获得三块、Whistler两场获得四块、Kodiak获得八块,全年总共积累了十五块跑石。加上2024年的五块,我的跑石总数达到了二十块。
回顾这一年多的经历,从2024年9月第一次参加Whistler 50公里,到2025年10月完成第二场百英里,我已经从一个对越野跑几乎一无所知的新手,逐渐成长为能够完成多场百公里、百英里比赛的越野跑者。更重要的是,随着距离不断增加、经验不断积累,我对UTMB的认识也发生了变化。最初,我只是因为向往而想要参加;后来,在野马营前辈们的鼓励下,我开始相信自己或许有能力完成;而当我真正跑完两场百英里之后,这份信心终于不再仅仅来自别人的经验,而是有了自己的成绩作为支撑。当然,UTMB接近一万米的累计爬升,仍然远比我此前经历过的任何比赛都更加艰难,但至少我已经有了认真挑战它的底气。
2025年年底,我带着二十块跑石,再次报名了2026年的UTMB抽签。这一次,幸运终于降临到了我的身上——我中签了,正式获得了2026年UTMB的参赛资格。从2022年第一次通过视频认识UTMB,到2024年在Whistler偶然结识野马营的朋友们,再到此后一年多不断挑战更长的距离、积累跑石,那个曾经遥不可及的梦想,终于一步步变成了现实。回想起来,如果没有当初在Whistler的那次相遇,没有野马营前辈们的鼓励、指导与陪伴,我或许依然会走上越野跑这条道路,但未必能如此迅速地找到方向,更未必有勇气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不断挑战自己的极限。
雨伞外的人群越来越密集,我终于把思绪重新拉回眼前。
那些曾经发生在加拿大、美国和墨西哥的比赛,如今都已经成为过去。拿到参赛名额并不代表已经征服了UTMB,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我又看了一眼时间。
距离晚上七点四十五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久了。
周围的人不断向前靠近,原本宽敞的空间逐渐消失。妈妈仍然站在我身边替我撑着伞,爸爸也没有离开。我不知道他们究竟累不累,只知道为了让我在出发前少受一点雨淋,他们已经陪我在这里站了很长时间。
我忽然觉得,这两个小时似乎并不完全是在浪费时间。
它让我有机会最后一次回望自己为了来到这里走过的路,也让我能够在真正出发之前,安静地站在父母身边。
四年前,我隔着一块屏幕,看见这座起跑拱门。
四年后,我站在雨伞下面,等待它为自己打开。
而身后的街道上,还有越来越多的人正在聚集,准备与我一同出发。
第六章:一座拱门,两场比赛
起跑拱门上方的电子屏幕正在播放CCC的实时画面。
我站在人群中,一边等待自己的比赛,一边关注着另一条赛道上的竞争。对于UTMB赛事周来说,CCC和UTMB本来应该是前后衔接、互不影响的两场重要比赛。按照往年的正常节奏,UTMB会在傍晚较早的时间发枪,而当天早晨起跑的CCC,通常要在UTMB大部队离开之后,才陆续迎来冠军选手冲线。可是2026年因为突如其来的雷暴,UTMB整体推迟两个小时,于是出现了一个很有趣的时间重叠:CCC最快的选手,很可能会在我们等待UTMB起跑的时候,直接冲过眼前的同一座拱门。
这是一个相当奇妙的画面。对于CCC的选手而言,他们已经在阿尔卑斯山里奔跑了十多个小时,经历过无数次爬升和下降,距离终点只剩下最后一点路;而对于我们这些UTMB选手来说,比赛甚至还没有开始,所有困难都仍然藏在未来的三十多个小时里。同样一座拱门,对于前者意味着结束,对于后者却意味着开始。有人正在耗尽最后一点力气,有人还在努力保存尚未使用的体能;有人即将得到属于自己的成绩,而我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最终究竟能不能再次回到这里。
我看着屏幕上的比赛画面,心里甚至有些期待。毕竟等待已经够漫长了,如果还能顺便在现场见证一位世界级选手夺冠,似乎也算是这两个小时额外赠送的一份礼物。那天早些时候,我还在住宿处看过CCC的直播,知道美国年轻选手Hans Troyer在比赛中段有过相当出色的表现,一度处于领先位置。因此,我对最后究竟由谁夺冠也充满兴趣。屏幕里的选手不断接近霞慕尼,现场的观众也越来越多地把注意力转向终点方向,而我们的UTMB起跑仪式同样已经开始进入最后的准备阶段。
大约快到晚上七点时,赛事方开始陆续介绍UTMB的精英选手。相比我们这些必须提前两个多小时站在原地等待的大众跑者,顶尖选手拥有专门的入场安排。主持人通过扩音设备念出他们的名字,选手便从前方的通道进入起跑区域,在观众的注视下走到拱门前面。每当一位知名选手出现,周围便会响起掌声和欢呼。我虽然离起跑拱门已经很近,却因为前面还有专门的精英区域,无法像站在最前方的人那样看清每一张面孔,只能听着主持人的介绍,偶尔踮起脚寻找那些平时在直播里熟悉的身影。
就在精英选手陆续入场的时候,CCC冠军竟然真的抵达了。
首先接近终点的是来自意大利的Cristian Minoggio,一位已经四十多岁的老将。我对他并不陌生,因为前一年看OCC比赛时,就曾对他的表现留下很深的印象。那场比赛里,他一度处于非常有希望争夺冠军的位置,却在最后阶段被Jim Walmsley反超,最终与冠军擦肩而过。当时我隔着屏幕看着那场竞争,还替他感到有些遗憾。没想到一年之后,他竟然能够在距离更长的CCC里拿下冠军,而且是在中途面对年轻选手激烈竞争的情况下,最终把优势保持到了霞慕尼。这让我更加觉得,优秀耐力运动员的竞技生命并不一定会因为年龄增加而迅速结束,有经验的老将依然能够在世界顶尖赛场上展现令人敬佩的实力。

现场突然爆发出一阵更大的欢呼。我知道冠军已经接近,便尝试向前看去,可身前的人实在太多,几乎完全挡住了我的视线。尽管我已经站在普通选手最靠前的位置,但因为终点与起点的布置、人群的聚集和前方其他参赛者的遮挡,我最终还是只能从上方的大屏幕里看到Minoggio冲线的画面,听着身边一阵阵越来越热烈的庆祝声,而无法真正看见他从自己眼前经过。不过,即使只是通过屏幕,这一刻仍然非常特别。因为与之前坐在家里观看直播不同,这次我身处的就是霞慕尼现场,耳边传来的掌声与欢呼也都真实地发生在身边。屏幕里,Cristian Minoggio终于跑过终点;屏幕外,数千名正在等待另一场比赛开始的选手,共同为他送上了掌声。
那或许是CCC冠军很少能够享受到的一种特殊待遇。
以往,当CCC男子冠军完成最后冲刺时,终点自然会有许多观众迎接,但今年,几乎整场UTMB百英里比赛的参赛者都还聚集在起点附近。我们原本是来参加自己的比赛,却意外成为另一场世界级比赛冠军的见证者。我忍不住想到,如果自己刚刚经历了十几个小时的艰难奔跑,在终于冲过终点的那一刻,发现面前还有数千名即将出发的选手正在为自己鼓掌,不知道会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有人开玩笑说,这或许是CCC历史上观众最为密集的一次冠军冲线。毕竟不仅有专程等待CCC选手的观众,连原本要为UTMB起跑加油的大批跑者及其家属,也因为比赛延后而留在了现场。两场本来各自拥有高潮的赛事,在这个意外改变的时间窗口里发生了交汇。
而这件事情并没有随着冠军冲线而结束。
在我们等待的最后一段时间里,CCC的男子亚军和季军也先后抵达终点。葡萄牙选手Miguel Arsénio获得亚军,Hans Troyer最终取得季军。看到Hans Troyer冲线时,我又想起当天早些时候在直播里看到的领先画面。对于一场百公里高山越野赛来说,即使长时间占据第一,也并不意味着能够把优势一直保持到最后。尤其到了比赛后半程,领先者与追赶者的体力变化、补给策略和状态起伏,都可能让原本看似确定的排名重新洗牌。
我不由自主地想到,接下来自己同样会面临这样的考验。
此前参加过的几场百英里比赛,已经让我知道,开头跑得快并没有多大意义。真正决定结果的,往往是当身体开始疲惫之后,还能不能继续维持前进的速度。而眼前这些顶尖选手,正是通过各自不同的方式,在一百多公里的山路上证明了这一点。
不过,这些念头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属于我们的起跑时间,终于快到了。
CCC前三名全部冲线之后,主持人重新把注意力转回UTMB的精英选手身上。雨水仍然偶尔落下,但已经没有此前那么密集。身后的人群越来越拥挤,四周的说话声、欢呼声和主持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整座小镇似乎都在等待某个即将到来的时刻。
我再次抬头望向那座拱门。
刚刚,它已经见证了一场比赛的结束。
而现在,终于要轮到我们了。
第七章:终于响起的《征服天堂》
距离起跑只剩下不到十分钟时,雨竟然停了。
那一刻,天气的变化来得有些不可思议。此前一整天,雨水始终断断续续地下着,即使偶尔停止,厚重的云层也没有真正散开。下午来到霞慕尼之后,我更是几乎一直躲在妈妈的雨伞下面,担心衣服提前被淋湿,等入夜之后会更加寒冷。可偏偏就在比赛即将正式开始的最后几分钟,雨点突然越来越少,最后竟然完全消失。抬头望去,云层之间还隐约透出一点明亮的天空,甚至有淡淡的阳光从缝隙里洒下来,落在周围的屋顶和山坡上。
那并不是什么壮丽的夕阳,只是阴沉天空里极为短暂的一点明亮,却让我突然感到心情松快了不少。此前一直担心起跑时全身淋湿,随后又必须在夜间翻越高山,如今看来,天气似乎终于愿意给我们一点好运。我忍不住觉得,两个小时的延期似乎真的非常值得。
主持人开始说起最后的鼓励和介绍。大部分内容都是法语,我完全听不懂,却能够从周围越来越集中的注意力里感觉到,整个现场正在进入某种庄严的时刻。妈妈终于把雨伞收起来,我也把此前披在身上的厚外套交给父母。身上只剩下比赛时需要穿的衣物和越野背包,手里拿着手机记录着现场的出征仪式。爸爸妈妈往旁边退开,为即将出发的人群留出空间。我站在普通选手的最前排,面前是等待了四年的UTMB起跑拱门,身后则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参赛者与观众。
可最开始播放的,竟然不是我想象中的那首曲子。
那是一段我此前没有听过的音乐。我有些意外,甚至忍不住在心里怀疑,难道今年UTMB改变了传统,不再用《征服天堂》作为起跑音乐?这件事听起来似乎无关紧要,但对于曾经无数次观看UTMB转播的我而言,那段音乐几乎与霞慕尼的起跑画面紧紧联系在一起。它早已不再只是一首普通的配乐,而是无数个关于UTMB的记忆共同构成的象征。若真的换成另一首曲子,多少会让我觉得,自己等待已久的那一幕似乎少了某个重要的部分。
好在这种担忧并没有持续多久。
当第一首音乐结束,现场短暂地出现一丝变化时,那段熟悉的旋律终于响了起来。
《Conquest of Paradise》。
《征服天堂》。
那几个最初的音符刚刚出现,我便感到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眼前的拱门没有改变,周围的人群也还在原来的位置,可整个现场的气氛却几乎立刻变得不同。刚刚还在聊天、互相拍照的选手,渐渐安静下来。许多人抬起头望向前方,原本松散的神情开始变得认真。现场依然有扩音器的声音,也仍然有观众偶尔发出欢呼,但在我的感受里,周围所有杂乱的声音仿佛突然被那段音乐压到了很远的地方。人群不再只是等待发枪的一群运动员,而像是一群即将共同参加某种重要仪式的人。
我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高兴,还是难过。
说高兴,当然应该高兴。四年前第一次了解这场比赛时,我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一天能够站上它的起跑线。那时候跑过的最长距离、参加过的比赛,以及自己对越野跑的理解,都与眼前的世界相差甚远。此后经过一次又一次挑战,终于积累了足够的参赛资格,也幸运地在抽签中获得名额。如今,我真的来到了这里,距离开始人生中最期待的一场比赛,只剩下最后几分钟。
可除了高兴,心里似乎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酸楚。
过去四年的很多事情,突然变得格外清晰。那些为了训练而早起的日子,那些在雨里、雪里、烈日下独自奔跑的经历,那些已经完成的比赛,以及曾经失败、疲惫、怀疑自己的时刻,都仿佛随着音乐一起出现在眼前。我没有刻意去回忆某一个具体场景,却能清楚感受到,自己为了来到这里,已经付出了多少此前根本没有预料过的时间和精力。
而现在,那个原本遥不可及的目标,竟然就在面前。
我突然感觉眼角有些湿润。
这不是因为紧张而忍不住落泪,也不完全是兴奋造成的情绪失控。我甚至一时分不清自己究竟是高兴、感慨,还是对接下来未知的挑战感到不安。以前参加其他比赛时,我也会在起跑前兴奋,会担心成绩或者身体状态,有时候甚至会因为即将面对很长的距离而感到压力。但从来没有哪一场比赛,让我在真正开始之前,便产生如此强烈而复杂的情绪。那一刻,我仿佛同时看见了许多个不同阶段的自己:2022年坐在电脑前第一次发现UTMB视频的人,2023年刚刚开始认真训练马拉松的人,2024年还不知道自己能否完成第一场越野赛的人,以及后来一次又一次背着越野包,在不同国家的山路上尝试新距离的人。
四年前那个只能隔着屏幕惊叹别人能力的人,竟然真的站到了这里。
而且,我知道自己身边每一名选手,也都经历过属于他们的漫长旅程。UTMB并不是报名之后交钱便能随意参加的比赛。大部分站在这里的人,都必须通过其他赛事取得符合条件的表现指数,积累Running Stones,再经历抽签的不确定性,才终于获得这一年的参赛资格。有些人或许已经连续尝试多年,有些人曾经在其他百英里比赛中受伤或退赛,也有人可能像我一样,从一项原本完全陌生的运动开始,一步一步摸索到今天。我不知道他们每个人的故事,却能够理解,眼前这场比赛对许多人而言,绝不仅仅是一次普通的体育活动。
音乐在山谷之间回荡。
那是一种很难通过转播完整体会的氛围。过去观看视频时,我看到的是起跑拱门、无数挥舞的手臂,以及运动员随着音乐迈出第一步的画面。但真正站在人群里,我感受到的却是另一回事。周围每一个人都拥有自己的经历,也都有不同的目标。有人是第一次挑战百英里,有人已经完成过多次UTMB;有人希望冲击极快的成绩,也有人只想在关门时间内顺利回到霞慕尼。为了获得站在这里的机会,他们大多经历过长期训练、资格赛和抽签。许多人可能和我一样,曾经把这座拱门当作一个遥远的梦想。
而此刻,所有人都在等待同一个信号。
音乐逐渐进入更加激昂的部分,我心里的激动也不断增加。原本还想最后检查一下手表,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把注意力放在那些细小的动作上。眼前的拱门、头顶的天空、周围安静下来的人群,以及耳边越来越恢宏的旋律,共同构成了一个几乎不真实的瞬间。
我甚至有些舍不得它结束。
因为我知道,一旦真正跑过拱门,这场持续多年的期待就会变成一件正在发生的事情。到那时,所有浪漫的想象都会被真实的距离、爬升、疲劳和疼痛取代。我不再只是一个梦想着参加UTMB的人,而是必须亲自去完成它的参赛者。
可无论多么舍不得,时间终究不会停在这里。
当旋律逐渐推向高潮,前排的精英选手开始移动,现场原本短暂的安静瞬间被打破。

巨大的欢呼声重新响起。
人群终于向拱门涌去。
第八章:被人潮推着出发
真正起跑的一刻,与我此前想象的并不完全相同。
我原本以为,音乐抵达高潮之后,所有人会自然而然地向前跑去,像普通赛事那样依次通过起点。可实际发生的情况更像是整片人群突然变成了一股巨大的潮水。最前面的精英选手刚开始移动,后面的人便已经迫不及待地向前挤;站在前排的普通选手还没有获得足够空间,背后的压力便不断传来。我原本只是准备跟着队伍慢慢出发,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停在原地。有几次前面的人还没完全开始跑,我却已经被后面的人推着向前,不得不伸出手稍微稳住身体,甚至碰到前面其他选手。还没真正通过起跑拱门,比赛就已经出现了第一次人挤人的混乱。
那种感觉很像站在海浪里。你当然知道自己想要去的方向,可真正决定你什么时候移动、移动得有多快的,却是周围所有人共同产生的力量。想要突然停下,后面便会有人撞上来;想要提前加速,前方又没有足够的空间。于是我只能随着人群一起向前,一点一点接近拱门。相比那些较晚进入等待区、发枪后还需要两三分钟才能真正起跑的选手,我的位置已经相当靠前。按照自己的主观感受,我几乎在第一波人群移动之后不久便通过了起点。官方芯片系统记录的起跑时间是晚上七点四十八分,比最初公布的七点四十五分稍晚,也与现场音乐并没有完全按照预定分钟开始的情况吻合。
一旦越过拱门,周围的声音瞬间爆发。此前因为《征服天堂》而显得庄严肃穆的现场,突然被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重新占据。两侧的观众挥舞旗帜,有人拼命拍手,也有人用力摇动牛铃,发出在街道之间不断回荡的金属声响。起跑附近还有铁栏杆隔开选手和观众,赛道相对清楚,但随着我们转过第一个弯,道路两侧的栏杆逐渐消失,观众便直接站在街边,只留下中间一条不太宽敞的通道供选手通过。人群从两边向赛道靠近,有些观众甚至伸出手等待击掌,让原本就拥挤的道路显得更加狭窄。
在这样的环境里,超越其他选手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前后左右全是人,大家的脚步彼此交错,每个人都在尽量维持自己的速度。反过来说,想要刻意放慢脚步同样不容易,因为后面不断有人向前推进,而道路又没有足够空间让人随意停下。我看了一眼手表,发现此时的配速竟然已经达到每公里四分多钟。对于我平时的路跑能力而言,这当然不是一个无法完成的速度,甚至在短距离训练时算不上特别快;但放在一场一百七十多公里、累计爬升接近一万米的高山越野赛里,这个开局速度显然已经远远超过了整场比赛能够持续维持的节奏。
奇怪的是,我竟然一点也不觉得累。也许是周围所有人都在这样奔跑,使我下意识地认为这是一种正常速度;也许是刚刚起跑时的情绪还没有完全平复,身体暂时忽略了心率和呼吸的变化;更有可能,是两侧观众实在太过热情,让我把绝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了他们身上。每当有人从旁边喊叫,我便会下意识地向那个方向看一眼,或者稍微加快几步。有人不停摇铃,有人挥舞着手臂,还有人仿佛恨不得跟着我们一起跑出小镇。那种从道路两边不断涌来的声音,让我感觉自己不像在参加一场长距离耐力赛,反而像正在某场盛大庆典的中心,被所有人共同送往远方。
此刻的我正被数千名选手夹在霞慕尼的街道里,以每公里四分多钟的速度向前奔跑,周围是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和牛铃声。手表上的数字与我为一百七十多公里赛道准备的整体节奏,显然不是一回事。可只要身体仍然感觉轻松,我便没有急着主动刹车。
我想,至少可以先跑出拥挤的城区,等道路逐渐宽敞,再认真调整自己的速度。
但很快,我遇到了第一个意想不到的障碍。前方出现了一辆用于残障选手参赛的三轮轮椅,宽度比普通跑者明显更大,几乎占据了狭窄通道的大部分空间。轮椅选手和协助人员正在按照自己的节奏前进,而我恰好跑到了他们后面。尝试从左侧看了一眼,没有空间;再向右侧寻找,仍然被密集的人群挡住。这样一来,我便不得不放慢一点,跟在这辆三轮轮椅后面继续向前。就在这时,我注意到身旁竟然有一张熟悉的中国选手面孔——张伟强。

大家平时更习惯叫他强哥。他是中国越野跑圈里有着丰富超长距离比赛经验的优秀跑者,而我此前也早已知道他的名字。能够在UTMB刚刚出发的时候就遇到他,让我十分惊喜。我主动向他打招呼,发现他同样被前面的轮椅挡住,暂时没有办法超过去。于是我们两个人便一起跟在后面,顺着道路继续往前跑。尽管只是一段短暂的同行,我仍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过去我更多是在网上看到这些优秀选手的成绩,如今却真的能够在同一条街道上,与他们并肩奔跑。
过了一阵,离开霞慕尼中心的道路逐渐变宽,我们终于有机会绕过轮椅队伍,重新按自己的节奏向前。此时周围的选手仍然很多,速度也没有明显下降。我继续保持每公里四分多钟的配速,中途甚至有一公里跑到了3分54秒。真正有意思的是,在那一刻,我并没有因为数字如此激进而马上决定减速。心里当然知道百英里比赛不可能一直这么跑,但我同时也明白,开局如果跟在过于拥挤的大部队后面,等到进入狭窄山径时,很可能因为不断被人阻挡而被迫降低速度。因此,我一直以来的策略就是:只要身体觉得能够接受,前面有机会快一些,就尽量先争取一点时间,为后面不可避免的疲劳留出缓冲。
离开最密集的街道之后,赛道沿着一段较为平坦的步道前进,旁边还有一片小湖。由于此前下过一整天的雨,路面上不时能够看见水洼和泥泞。前方的人群依旧密集,有时候直到跑到某个位置,才发现前面的选手突然绕开了一摊积水,我也只能临时调整脚步,尽量避免直接踩进去。与刚刚平整的水泥路相比,这些小小的变化终于开始提醒我,自己参加的毕竟不是一场普通公路赛。
可即使如此,速度仍然没有明显降下来。
前面的选手仍在跑,后面的选手仍在追,两侧的观众也没有真正消失。每经过一处有人聚集的地方,都会迎来新的掌声与呐喊。我感觉身体似乎已经完全融入这股不断向前的人流,不再需要认真思考每一步应该跑多快,只要跟着大家继续前进就好。
第九章:目标A、B、C
很多经验丰富的越野跑者都强调,超长距离比赛应该在前半段保持克制,不要因为兴奋而把自己跑崩。我倒也不是完全没有意识到其中的风险。
过去几场百英里比赛,已经让我逐渐明白,前面跑得快,并不意味着后面一定会取得好成绩。尤其在比赛刚开始时,双腿尚未疲惫,精神又格外兴奋,很容易把远远超过正常水平的配速误认为一种能够长期维持的状态。但我同时也不太愿意严格按照手表上的数字跑步。相比时时刻刻盯着心率和配速,我更喜欢倾听自己的身体,根据呼吸、肌肉疲劳和运动时的主观感觉调整速度。如果觉得舒服,便适当跑快一点;如果身体开始抗议,便主动降速,不为了某个原本计划好的数字而勉强维持。我并不愿意为了一个尚未确定会出现的未来风险,就放弃眼前自己确实能够争取的速度。
这样的跑法并不一定是所有人都会赞同的策略。
虽然我一贯更习惯遵照自己的体感安排比赛,但这并不代表赛前我不会做任何准备。恰恰相反,每一场重要比赛之前,我都会认真研究赛道,并为自己准备一份计划表。 只是对我而言,计划表更像是一张帮助我了解整场比赛的地图,而不是一套必须精确到每一分钟执行的命令。我希望提前知道每一段有多长、需要爬多少米、可能花费多少时间,也希望能够在比赛途中判断自己的整体进度;但真正到了赛道上,如果身体状态与计划发生冲突,我仍然会优先考虑当时的实际感受,而不是机械地为了追回几分钟去勉强自己。
这次UTMB自然也不例外,我在赛前为自己设定了三个目标。
最理想的A目标,是在三十小时以内完成UTMB,也就是Sub 30。这个数字并没有什么特别复杂的科学依据,我只是单纯觉得,二十九个小时与三十几个小时,在心理上有着完全不同的意义。如果能够让自己的完赛成绩以“二”开头,对我而言便是一件非常值得争取的事情。何况人生第一场百英里Sinister Seven的关门时间恰好也是三十小时,我曾经在那样紧张的限制下证明过自己能够完成百英里,如今便更加希望在更艰难的UTMB赛道上,真正跑出一个三十小时以内的成绩。
B目标,则是三十二小时以内。
这个数字与我在Kodiak百英里认识的苗大哥有关。他此前参加UTMB的最好成绩在2023年的31小时33分,而我与他在Kodiak比赛时曾经处于相对接近的水平,只是最终未能战胜他。因此,到了这次UTMB,我很自然地希望检验一下,经过这段时间的训练之后,自己究竟有没有机会跑得比他以前更快。如果无法完成最理想的三十小时,那么至少争取进入三十二小时,达到甚至超过他的既有成绩,也会是一件让我感到满意的事情。
最后的C目标,是三十五小时以内。
它同样不是一个凭空想出来的数字,而是与野马营里的MT有关。MT是我们温哥华华人越野跑圈里非常优秀的跑者,过去参加过许多难度很高的赛事,也同在2023年的UTMB取得34小时58分的成绩。虽然我此前并没有真正与他在同一场UTMB上竞争过,但他的成绩始终是我衡量自身进步时的重要参考。如果能够在这条赛道上超过他以前的完赛时间,对于我来说同样具有特别的意义。
这样一来,三个目标便有了各自不同的分量。
如果2025年就抽中了UTMB,我多半会把顺利完赛当成唯一目标,甚至觉得能在四十小时以内完成就已经相当了不起。但到了2026年,我已经连续完成几场百英里,对长距离比赛的补给、疲劳和精神波动有了更具体的认识。只要不遭遇足以终止比赛的严重意外,我对完赛本身已经有了很大的信心。真正让我在意的,变成了自己能否跑得更快一些。三十小时,是我最想冲击的成绩;三十二小时,是我希望达到或超越苗大哥过去成绩的第二道门槛;三十五小时,则是希望至少能够追平或超过MT曾经取得的成绩。
当然,我并不认为自己设定了这样的目标,便意味着一定能够实现。
恰恰因为知道UTMB有多难,我才希望提前把不同结果都考虑进去。若能够完成A目标,自然最好;如果到了后半程发现三十小时已经遥不可及,也不意味着后面便失去继续努力的意义。B目标和C目标仍然值得争取,而无论最终花费多少时间,顺利完赛始终是所有计划能够成立的前提。
最初,我自己按照这三个目标研究过赛道时间,尝试计算不同补给站大概应该在什么时候抵达。但真正把计划表做得详细而清楚的,是野马营里的Yong哥。
我第一次认识Yong哥,是2025年参加Sinister Seven百英里比赛的时候。那次他同样报名参赛,却没能坚持到终点。让我十分感动的是,他退赛之后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很快转而帮助仍在比赛的选手,甚至在补给站为我提供了私人后勤协助。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原来在长距离比赛中,有一个熟悉的人在补给站提前准备食物、帮忙整理物资,能够带来如此明显的帮助。后来我们又一起参加富士100,我也逐渐发现,他不仅是一名很有经验的跑者,还是一位特别擅长研究赛事的人。
在野马营里,我把他当作类似军师的角色。每当有人准备参加重要比赛,他总愿意花时间研究赛道的距离、爬升、补给分布和难点,根据选手的能力与预期目标,制定非常细致的比赛计划。他不会只是简单地把总距离平均分成若干段,再按照目标时间计算配速,而是会考虑每一段的实际地形:哪里主要爬坡,哪里可以依靠下降追回时间,哪些补给站应该尽快通过,哪些地方又可能因为需要补充装备或私人后勤而停留更久。
这一次,我也请他帮忙按照Sub 30的目标制作一份UTMB计划表:

最终拿到的表格非常详细。上面列出了各个重要计时点与补给站之间的距离和爬升,也估算了预计抵达时间与累计用时,让我能够在比赛过程中随时确认自己的实际进度。除了最理想的三十小时目标,他还保留了一份三十二小时的参考方案;至于我最初提出的三十五小时目标,他并没有专门做成完整的第三档,也许在他看来,按照我此前几场百英里的表现,只要不出现严重意外,进入三十五小时应该有相当大的机会。
更让我感谢的是,即使在比赛即将开始之前,因为雷暴原因临时调整了部分赛道,Yong哥仍然更新了相关信息,把新路线可能带来的时间变化考虑进去。对于一个没有正式参赛、却愿意在赛前替别人把这些细节研究得如此清楚的朋友来说,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的加油鼓励。
我把计划表保存为手机屏保,方便比赛途中查看。不过,计划再详细,也不意味着比赛一定会按照表格发展。果不其然,前方的道路开始向上抬升,而我也终于第一次清楚地感受到,刚才那股令人兴奋的速度,究竟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第十章:七公里就喘不过气
真正让我重新意识到自己正在参加百英里比赛的,是接近第七公里时出现的第一段上坡。
那是一段水泥路面的缓坡,本身并不算特别陡,也不是一条很长的山径。按照平时训练的状态,这样的坡度通常还能够慢慢跑上去。可当我尝试保持前面四分多钟的配速继续向上时,却突然发现呼吸已经有些跟不上。肺部似乎需要比刚才更多的空气,双腿虽然还能够继续动作,心肺却开始明确表达抗议。我尝试把步子放小一点,仍然觉得不太舒服,最终不得不在大约七公里的位置第一次改为走路爬坡。
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前面跑得有多么快。
更让我有点尴尬的是,身旁的那些精英选手却并没有出现相同的问题。强哥仍然能够按照自己的节奏向上,附近还出现了另一位中国优秀跑者白兴致。看到他们在同样的坡面上继续奔跑,我突然明白,自己虽然能够在起跑后的平路上暂时跟住这些人,却不代表真的具备与他们同级别的山地能力。对于精英选手而言,这样的缓坡或许只是正常跑动的一部分;而对我来说,它已经足以暴露最明显的短板。自己的上坡能力,与那些世界级或者国内顶尖跑者之间,确实存在很大差距。
此前在平路和下坡,我还能跟在这些优秀选手附近,甚至偶尔超过他们,心里难免会产生一点自己似乎也跑得很快的错觉。可一旦来到上坡,真正的差距便立刻显露出来。他们仍然能够用稳定的步伐继续跑,而我却只能撑着双腿,调整呼吸,一步一步往前走。优秀选手之所以能够取得远远快于普通人的成绩,并不是因为他们在某几个路段突然爆发出惊人的速度,而是因为他们在许多普通人必须降速的地方,仍然能够维持相对稳定的节奏。
我并没有因为这段差距而真正沮丧,却终于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必须回到更适合身体的速度。
也正是在这里,我做了一件平时参加比赛时很喜欢做的事情。
我拿出了手机。
相比许多希望尽可能减少额外动作、专注于比赛本身的跑者,我一直很喜欢在比赛途中记录自己的经历。遇到特别漂亮的风景,或者经过某个具有纪念意义的位置,我会停下来拍摄照片或视频;如果中途遇到了有趣的人和事,也会尽量用镜头保存下来。有时候即使眼前没有什么特别值得拍摄的风景,我也会对着镜头简单说说自己的状态,记录自己当时究竟在经历什么。
这些视频不一定拍得很专业,甚至有些画面会随着跑动不停晃动,声音也可能因为呼吸急促而不够清楚。可我始终觉得,它们有一种普通文字和运动数据难以替代的价值。
一场比赛结束之后,手表能够告诉我在哪一公里跑得快、在哪一座山爬得慢,官方成绩也会留下每个计时点的时间和排名。但这些数据无法准确记录,当时的我究竟有多么疲惫,看到某一片风景时有多么兴奋,或者在身体陷入低谷的时候究竟说过什么。很多当下觉得绝不会忘记的事情,过了几天、几个星期,细节便会逐渐模糊。可当我重新打开那些视频,看见当时的画面、听见自己气喘吁吁的声音,往往就能够重新想起那一刻的心情。
因此,我并不打算因为这场UTMB格外重要,便完全放弃沿途拍摄。
事实上,为了这次比赛,我还专门创建了一个微信聊天群。
以往参加比赛时,我通常会把部分照片和视频分享给熟悉的朋友,或者在赛后再慢慢整理。这一次却有很多人关心我的UTMB进展,包括此前一起训练的跑友、不同阶段认识的朋友,以及一些无法来到现场、却希望能够随时了解比赛情况的人。如果每次都逐一发消息,既不现实,也会浪费大量时间。于是,我索性提前建立了一个专门用于分享这次UTMB经历的微信群,把想关注比赛的朋友聚在一起。
我并没有打算把它变成一个需要自己随时回复消息的聊天群。毕竟比赛正式开始之后,我不可能一边跑山一边不断拿着手机打字,也不希望为了查看别人说了什么而频繁停下来。我的想法只是,只要途中遇到值得记录的场景,或者身体状态出现什么明显变化,就可以顺手拍下一段视频,发进群里。这样,即使朋友们不在现场,也能透过我的镜头,看到赛道上正在发生的事情。
在起跑之前,我已经向群里分享过自己站在拱门前的情况。
而正式开始比赛后的第一段视频,恰好就是眼前这段令人有些狼狈的上坡。
我拿出手机,打开录像,把自己此刻的状态记录下来。那时候才跑了七公里左右,却已经因为前面过快的配速而明显喘不过气。原本以为至少能够轻松跑出第一个小镇,如今却在一段普通的水泥坡上被迫提前走路。对于一场预期需要持续三十个小时左右的比赛来说,这显然不是一个特别值得炫耀的开头。
但我并不想只记录那些看起来漂亮、轻松或者令人兴奋的瞬间。
既然这段喘息就是当时真实发生的事情,那么它同样值得保存。我在视频里说起自己前面跑得有多快,以及到了这里为什么突然不得不停下来走路。因为呼吸还没有完全调整过来,说话时难免带着明显的喘息,甚至不能像平时那样一口气把想说的话讲完。可正是这种不够从容的状态,让视频真正记录了比赛刚开始时的自己,而不是赛后经过整理、已经知道结果的叙述。

拍完之后,我便把这段视频发进了微信群。
我不知道群里的朋友当时究竟有没有马上看到,也没有精力去关注他们会作出什么反应。对于站在赛道上的我来说,这只是一个很简单的动作:把眼前正在发生的事情留下一份记录,然后收起手机,继续向前。可后来重新回看整场比赛时,我才发现,这段视频几乎可以算作一个有趣的起点。
幸运的是,上坡并没有持续太久。大约再往前一公里,路面重新变得平缓,我发现自己的呼吸逐渐恢复正常,身体也没有刚才那么难受了。前方偶尔可以望见Les Houches小镇附近的景象,云层之间还透出一些残存的夕阳光线,像细长的红色光束,斜斜地落在远处的山谷里。虽然乌云几乎遮住了完整的太阳,但那些从缝隙里穿出来的晚霞仍然很漂亮。随着道路开始向下,我又找回了自己最熟悉的节奏。双腿不再需要持续对抗重力,呼吸逐渐稳定,原本在上坡时已经离开的那股轻快感,也重新回到了身体里。
在通往Les Houches的最后一段下降中,我追上了一名中国女子选手。等距离近一些,我才认出她竟然是向付召。作为中国越野跑的顶尖女子选手,她的名字我早就知道,过去也曾关注过她在西部一百以及UTMB等赛事中的表现。如今竟然能够在同一条下坡路上从她身边经过,我当然十分兴奋。我从旁边经过时简单用中文打了招呼,也向她说了一声加油,随后便继续往下跑。由于当时速度比较快,我们并没有停下来深入交谈,只是在短暂的擦肩而过中完成了一次问候。
下坡快要结束的时候,我又一次追上了强哥。刚才在上坡已经被他甩开,如今终于在坡底附近重新相遇,让我忍不住有些高兴。我告诉他,希望他这次UTMB跑得顺利,也祝他后面即将参加的巨人之旅330取得好成绩。他笑着回应,我们便一边跑一边聊了起来。我忍不住问他,这次UTMB究竟是准备认真冲成绩,还是更多地把它当成后面330公里比赛之前的一场训练。毕竟对于大多数普通选手而言,跑完UTMB本身已经是终极目标,可对于那些同时准备更长距离赛事的超长耐力高手来说,眼前这一百英里或许又有不同的意义。
强哥的回答很平实。他当然希望两场比赛都能跑好,但真正能够发挥到什么程度,还得看后半程。他还提醒我,现在谈最终成绩其实太早了,真正能够判断这场UTMB会跑成什么样子,恐怕至少要等到一百公里之后。至于我们眼下的速度,他也觉得已经相当快,如果能够一直保持下去,自然会是一个非常出色的成绩。我听完忍不住觉得好笑,因为我们都清楚,起跑时在观众欢呼中跑出来的速度,不可能简单拿来推算一场百英里的完赛时间。前十公里的兴奋也许足以让人暂时忘记疲劳,但一百公里之后的身体状态,却不是此刻能够预知的。
不过,这段短暂的交流还是让我感到很开心。作为一个普通参赛者,我竟然能够在比赛最初的十公里里,与几名平时只在视频和比赛成绩里见过的优秀选手短暂同行,甚至还有机会聊天。无论后面会发生什么,这都已经是一段非常值得珍惜的经历。
不久之后,我跑进了Les Houches,我终于再次回到了热闹的人群之中。
这里是U1,UTMB的第一个官方补给站。
手表显示,大约九公里的路程,只用了四十五分钟左右。
第十一章:Ike的三十秒法则
跑进U1 Les Houches时,我几乎没有真正停下来。
这座小镇距离霞慕尼起点大约九公里,是整场UTMB的第一个补给站。刚刚结束那段相当快速的下降,我的呼吸和双腿都已经重新恢复正常,心情也因为能够顺利跑完开头十公里而逐渐稳定。沿途仍然有不少观众站在道路两旁鼓掌加油,有的人向我伸出手,有的人不停摇晃牛铃,远处还能看见补给站的工作人员正在忙着为不断涌入的选手接水。虽然已经逐渐接近夜晚,但小镇似乎完全没有因为天色变暗而失去热闹。
所谓补给站,是长距离越野比赛中为选手提供饮水、食物、医疗和休息等服务的地方。UTMB沿途的补给站按照顺序编号,U1、U2、U3一直延续到最后几个站点。有些位置设在能够方便车辆抵达的小镇,也有些安排在山间道路旁的建筑或山屋里。规模较小的补给站可能只提供水和简单食物,规模较大的则可能有热汤、米饭、休息区,甚至允许选手领取存包或接受私人后勤协助。对于需要在阿尔卑斯山中连续行进三十多个小时的人而言,这些分散在不同山谷里的补给站,就像一座座临时的驿站,帮助我们在漫长的赛道上持续前进。
不过,第一站Les Houches相当特别。
由于从起点到这里距离很短,而且累计爬升也只有两百米左右,因此U1只提供饮水,并没有常规补给站里那些可以直接拿来吃的食物。对我而言,这反而是一件好事。既然不需要挑选食物,也没有任何需要更换的衣物,理论上我完全可以只用十几秒钟便完成这一站的全部任务。
而这种尽可能减少补给站停留时间的做法,恰好是野马营的Ike平时经常向我强调的一项原则。
Ike是我在温哥华经常一起跑山的朋友。过去两年里,我们与同为比赛的Kuromi等跑友一起进行过许多山地训练。刚开始时,我的耐力和爬坡能力还远远不如他们,经常跑到后半段便逐渐掉队。可他们并没有因此不再带我一起训练,反而愿意根据不同路线继续带着我跑,让我在一次又一次被拉爆之后,逐渐具备跟上他们节奏的能力。
相比单纯的训练伙伴,Ike对我而言更像是一位愿意分享经验的教练。
他的许多跑步理念都非常接近优秀运动员的比赛习惯。平时我们一起训练时,只要遇到坡度还算能够奔跑的上坡,他便会尽量要求我继续跑,而不是因为看到上坡便下意识改为走路。哪怕速度很慢,也要尝试保持持续的跑步动作,尽量减少那些并非身体真的承受不了、只是因为不愿意吃苦而产生的停顿。对我这种原本不擅长爬坡、又很容易在坡上主动选择走路的人来说,这样的训练显然不轻松,却也逐渐让我意识到,很多自己以前认为跑不上去的坡,实际上只是还没有认真尝试过。
而在补给站管理方面,他同样有一套很严格的标准。
他经常告诉我,进入补给站之前,就应该提前想清楚自己究竟需要什么。要不要补水?准备拿什么食物?有没有东西需要丢掉?这些事情最好在接近补给站的最后几百米便已经确定,而不是等真正站到桌子前面,才开始慢慢思考。水壶也应该提前从背包中取出来,确保抵达水龙头之后能够立即补满;如果不需要其他物资,便不要为了看看补给站里有没有什么好吃的,而在原地浪费时间。
他甚至有一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
如果进了补给站三十秒还没有出来,那就算失败。
这当然是一种带着夸张意味的严格标准。遇到需要换鞋、处理伤口或者吃热食的大型补给站时,三十秒显然不现实;但它背后的意思十分清楚:不要因为补给站暂时提供了舒适的环境,便忘记自己仍然处在比赛之中。每多坐一分钟,最终都会实实在在地计入成绩。如果为了节省几秒钟而在赛道上拼命奔跑,到了补给站却随随便便休息十几分钟,那显然是一件得不偿失的事情。
我过去并不是没有犯过这样的错误。
以前参加一些长距离比赛时,我常常觉得自己只是坐下来吃点东西、喝几口饮料,并没有真正休息多久。可等赛后重新查看运动记录,才发现某些补给站竟然停留了十几分钟甚至更长。尤其当身体十分疲惫、外面又冷又难受时,补给站温暖的帐篷和椅子很容易让人失去继续出发的动力。明明只打算休息三分钟,结果整理背包、吃东西、与人聊天,转眼便过去十分钟。这种时间损失往往不像在上坡走得慢那样容易察觉,却可能对最终成绩产生非常明显的影响。
因此,这次比赛我特意决定,至少在不需要复杂补给的小站里,要尽可能按照Ike教给我的方式行动。
从起点出发时,我并没有把软水壶全部装满。毕竟前面只有九公里,自己的饮水需求并不大,如果一开始就背上过多的水,相当于白白增加重量。于是,我只带了足够跑到Les Houches的饮水,准备在这里重新补充。快要进入补给站时,我已经提前把水壶从越野背包里取出来,等真正看到接水的位置,便直接过去补水。
水龙头旁边同样有其他选手,但并没有耽误太久。
我迅速把水壶补满,重新放回背包,几乎没有犹豫便继续向前跑去。整个过程中,我甚至没有认真停下来观察补给站的布置,也没有与工作人员进行多余的交谈。按照我的主观感觉,这次停留应该只有十几秒,最多也不会超过二十秒。对于过去经常在补给站不知不觉花费十几分钟的我来说,这已经算是一次相当成功的操作。
我忍不住在心里想,如果Ike正好站在旁边,大概会对这一次补给表示满意。
当然,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等跑到需要吃饭、换装、处理疲劳甚至接受父母帮助的补给站时,能不能继续保持这种效率,才是更难的问题。不过至少在U1,我算是用一个十分顺畅的操作,为接下来漫长的比赛开了个好头。
离开Les Houches后,原本相对平坦的道路终于开始向上抬升。
此前沿着山谷奔跑,即使中间有一段上坡,也还没有真正进入UTMB最主要的高山爬升。而现在,前方已经不再是几公里的轻微起伏,而是需要一步一步爬上山口的正式高山路线。
我记得野马营里的朋友曾经用一个非常简单的方式向我介绍过UTMB:
只要把沿途十座主要的大山全部翻过去,这场比赛基本上也就结束了。
当然,真正的路线比这句话复杂得多,中间还有无数起伏、技术地形和补给站。但对于第一次参加UTMB的我来说,把接近一万米的累计爬升理解为十座需要逐一克服的大山,确实比单纯盯着高度图上的数字更加直观。
而现在,第一座山就在面前。
我重新调整登山杖,抬头看向前方越来越暗的道路。
起跑时那种几乎不需要考虑呼吸的轻快节奏,已经渐渐消失。周围仍然有人加油,夜色却正在一点一点覆盖山谷。
真正的阿尔卑斯山夜跑,终于开始了。
第十二章:黑夜里不必开灯的人
离开Les Houches后,才真正进入UTMB第一座大山的爬升。
与刚刚在城镇里经过的道路不同,眼前的坡度逐渐增加,身边选手的速度也迅速慢了下来。原本还在连续奔跑的人群,开始陆续转换成快步行走,许多人拿出登山杖,身体微微前倾,沿着坡面一步一步向上移动。虽然这座山没有后来那些两千多米高的垭口那么吓人,但对于刚刚以极快速度跑完前九公里的我们来说,它已经足以让所有人重新认识这场比赛真正的节奏。
前面的道路主要是水泥路和较宽敞的山间服务道路,地形并不复杂,甚至能够让车辆通行。只要坡度稍微缓一点,理论上还可以尝试慢跑,但我很快发现,自己所在的这一批选手基本都已经改为快走。或许真正能够在这种坡上继续跑的高手已经爬到了更前面,剩下的人则更愿意用稳定的节奏保存体力。因此,我也没有急着重新开始跑步,而是顺着人群,以自己能够持续维持的速度向上走去。
天色正在逐渐变暗。
刚刚下到Les Houches时,远处的天空还残留着一点傍晚的光线。雨云并没有完全散去,但云层之间偶尔能够看见一小块明亮的天空,夕阳从缝隙里透出来,给周围山坡染上一层淡淡的暖色。那并不是一个能够完整看见太阳落到山脊之后的日落,而只是厚重云层间短暂出现的几缕光。可恰恰因为当天一直在下雨,眼前那点突如其来的夕阳便显得格外珍贵。它让我觉得,刚刚终于停下的雨似乎不是偶然,而是整个阿尔卑斯山的天气真的开始向我们展现另一面。
可随着道路不断向上,最后的天光也逐渐消失。
最初仍然能够看清身边树木与道路的轮廓,后来山谷逐渐变成深灰色,远处的坡面也越来越难以分辨。前面的选手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打开头灯,白色光束沿着山路慢慢移动,很快便在坡面上形成一条不断向上延伸的明亮队伍。有人使用亮度很高的头灯,甚至能够把前面一大段道路照得十分清楚;有些人的灯光相对柔和,只在脚下形成一个较小的光圈。不同强度的灯光彼此交错,把原本逐渐陷入黑暗的山路重新照亮。
而我却没有立刻打开自己的头灯。
这其实是我平时进行夜间户外活动时形成的一种习惯。
只要路况比较简单,而且周围已经有足够的光线,我往往不会马上使用自己的头灯。有时候是想节省电量,有时候则只是觉得没有必要让眼前多出一道灯光。尤其当大家都在宽敞的道路上行走,前后有许多其他人的头灯照明时,我通常能够借助他们的光线,看清自己下一步应该踩在哪里。对于过去经常登山、夜间徒步的我来说,这并不是什么特别困难的事情。
当然,这种做法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前提:路面必须足够容易判断,而且不能因为缺少自己的灯光而增加风险。
眼前这座山的道路恰好满足这样的条件。服务道路非常宽敞,周围也没有复杂的乱石或需要精确寻找落脚点的技术地形。更重要的是,附近几乎始终有人与我并肩前进,前后不断晃动的白色头灯,已经把脚下的道路照得相当清楚。即使我的头灯没有亮起,仍然能够轻松跟上其他选手的脚步。
于是,我索性继续摸着黑往上走。
在周围一片明亮的头灯中,自己反而成了少数没有打开照明的人之一。
不过我并没有因此觉得有什么特别。只要能够看清道路,头灯开不开都不会直接影响前进速度。反而如果每当光线稍微变暗便立刻打开设备,多少会消耗一些原本可以留到后面技术路段使用的电量。虽然我已经准备了足够的备用电源和头灯,却也不愿意在完全没有必要的时候随意消耗。
一路上,观众竟然仍然没有真正消失。
从霞慕尼起跑开始,我们已经跑出十多公里,甚至进入了真正的上山路段,可道路两旁依旧能够看见一些人站着加油。有时只是三五个人聚在一起,举着牛铃或者手电筒,为每一名经过的选手鼓掌;有时则是一小群人站在山路转弯处,远远听到脚步声便开始大声呐喊。相比起点那种几乎把整条街道都塞满的热闹,如今观众的数量已经明显减少,但他们的热情却没有因此减弱。尤其在夜色逐渐加深、周围越来越安静之后,那些突然从山坡上传来的欢呼声,反而更加清楚。
我以前参加过不少越野赛,却很少遇到这样的情况。
很多比赛离开起点几公里之后,观众便逐渐消失,后面的山路几乎完全属于选手自己。偶尔能够在补给站遇到几名志愿者,已经足以令人高兴。可UTMB似乎完全不同。即使距离起点已经十多公里,山路越来越暗,周围仍然有人专门来到这里,等着向经过的跑者说一声加油。那种感觉让我既惊讶又感动,也进一步理解了为什么这项比赛能够吸引如此多的人前来参加。
随着爬升持续,我渐渐找到了比较稳定的快走节奏。
此前第七公里上坡时出现的喘息感,已经基本消失。现在我并不追求一直跑步,而是尽量减少不必要的停顿,让双腿保持连续移动。身边偶尔有选手从后面超过我,有些人使用登山杖的节奏明显比我更加熟练,能够通过手臂和双腿共同发力,以相当不错的速度持续向上。对于爬坡一直不算擅长的我来说,想要强行跟住他们当然不是明智选择。
我只能按照自己原来的节奏继续爬。
这也是此前多次比赛教会我的经验之一:不要因为看到有人超过,便下意识认为自己必须立即追上去。在一座山上多花几分钟,未必会影响最后的成绩;可如果为了追赶别人的速度,把心率和呼吸推到身体无法承受的程度,后面需要付出的代价可能会更大。
相比刚开始被人潮推着跑的那几公里,如今我终于能够真正按照自己的节奏行动。
山路继续向上,偶尔经过一处转弯,能够从树林之间望见下方逐渐远去的灯火。原本离我们很近的城镇,如今已经变成山谷里一片零散的光点。更远处的山体则完全隐没在夜色之中,无法分辨轮廓。头顶的天空仍然有云,周围也没有多少月光,只有前方那些选手的白色头灯,沿着道路缓缓向上移动。
爬升持续了大约五十分钟,坡度逐渐趋于平缓。等经过Col de Voza官方计时点时,累计用时已经来到1小时34分58秒,距离14.5公里,累计爬升898米,排名第281名。这个成绩与起跑时的四分多钟配速相比,平均速度当然慢了许多,但我并没有因此觉得自己正在掉速。恰恰相反,我认为从这里开始才真正进入了比较合理的山地越野节奏。前面那些平路上的快速奔跑,更像是被起跑气氛和周围选手共同带动的特殊阶段,而如今能够在陡坡上持续前进,才是后面几十小时里需要不断重复的事情。
Col de Voza与Les Houches这样的补给站不同,它主要承担计时和检查选手路线的作用,并不提供完整的食物补给。UTMB沿途不仅有U1、U2、U3这样依次编号的补给站,还有不少直接以地名标记的Timing Checkpoint,也就是计时检查点。它们经常位于山口、山脊或者其他较难设置大型补给设施的地点,工作人员会通过计时设备记录选手经过的时间,确认选手没有绕过规定路线。这些记录同时也会上传至赛事追踪系统,让家属和朋友能够在场外了解参赛者的进度。因此,虽然我当时根本不知道自己排名多少,但后来查看官方芯片数据时,便能够清楚看到这座山口之前和之后的排名变化。
翻过Col de Voza之后,赛道终于开始向Saint-Gervais下降。我重新收起登山杖,顺着逐渐变陡的道路加快脚步。此前爬坡时不断有人从旁边超过,如今却轮到我一个接着一个地向前追赶。很多人在夜间下降时明显比较谨慎,即使路面并不算特别复杂,也会不断减速确认脚下的情况;而我因为长期进行山地徒步与越野训练,对这种地形相对熟悉,只要没有明显危险,便愿意保持较为积极的节奏。身体在下降时重新变得轻快,风从耳边掠过,原本沉重的呼吸也逐渐恢复正常。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
这一次,我也终于需要在某些位置使用更加明确的照明。此前宽敞上坡时能够借助别人的灯光,是因为大家速度都慢,路面也足够简单;可到了下降路段,脚步明显变快,落脚位置需要提前判断,不能继续依赖前面选手的灯光来决定自己的动作。不过无论怎样,眼前的道路比我后来真正遇到的技术地形仍然容易得多,因此我能够相对放心地加快速度。
沿途,我不断从其他选手身边经过,却很少真正看清他们是谁。UTMB要求参赛者佩戴正式号码布,通常固定在身体前方,因此当你从后面追赶别人时,不一定能直接看到对方的号码。赛事还给选手提供了可以悬挂在背包后方的身份牌,一面写有姓名和国旗,另一面则用于提示自己正在休息、不希望被打扰。这样的设计非常有意思,尤其对于超长距离比赛而言,如果有人因为困倦在路边睡觉,路过的选手看到相应提示,便不至于轻易把正常休息误认为突发意外。只不过,这张身份牌并不是每个人都佩戴,而且到了夜间,即使有人挂着姓名和国旗,也未必能在跑动中看得清楚。
因此,在这一段下降里,我知道自己经过了许多选手,却不确定其中有没有此前打过招呼的熟人。甚至强哥究竟什么时候再次跑到了我前面,我当时也不清楚。后来重新对照计时排名,才发现从Col de Voza到Saint-Gervais,我竟然在短短8.4公里里提升了二十七个名次。这与自己当时不断超过别人的主观感受基本一致,也再次印证了一个在此前许多比赛中已经反复出现的特点:上坡是我的明显短板,而下降则始终是我比较有信心的能力。
终于,山谷中的灯光越来越近,远处的喧闹声也逐渐变得清晰。
原本已经随着距离起点越来越远而逐渐稀疏的观众,竟然又开始增多。等进入小镇时,道路两侧再次站满了人,欢呼声、牛铃声和各种语言的加油声一起涌来,热闹程度甚至不输刚刚出发的霞慕尼。
我简直有些难以相信。
晚上十点零九分,我顺利跑进U2 Saint-Gervais,累计用时2小时20分30秒,距离22.9公里,累计爬升1040米,总排名第254名。
这是我整场UTMB比赛中排名最靠前的一个计时点。
当然,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直到赛后重新查看计时记录我才发现的。站在Saint-Gervais的补给站前,我只是觉得前面二十多公里进行得相当顺利,虽然爬坡时有过短暂的呼吸不适,但整体节奏已经逐渐稳定,身体也尚未真正进入疲劳阶段。
而山脚下这座法国小镇,竟然还为我们准备了另一场几乎不输霞慕尼的欢迎。我在观众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跑进了第二座补给站。
第十三章:四分之一块华夫饼
Saint-Gervais的补给站设在镇上的热闹区域。刚刚从Col de Voza一路下坡时,身边的观众已经逐渐变少,原本以为到了晚上十点多,小镇里应该也不会有太多人还在路边等候。可当我真正跑进镇中心,才发现自己完全低估了法国当地居民参与UTMB的热情。道路两侧挤满了人,掌声、欢呼和牛铃声再次密集起来。有人站在商店门前,有人从楼房窗户探出身子,也有人举着手机拍摄经过的选手。整条街道仿佛因为比赛而暂时忘记了深夜应该有的安静,甚至让我产生一种错觉:这里的人是不是全都跑出来看比赛了?

与U1只提供饮水不同,U2的Saint-Gervais已经具备常规补给站的基本配置。
桌子上摆着不少食品,有水果、饼干、面包,以及一些方便快速补充能量的小点心。饮料方面,除了水,也终于有了可乐等其他选择。对我来说唯一不便的是UTMB补给站除了有存包的两个站之外,其余地方都不提供能量胶。工作人员站在不同区域,忙着把食物递给不断进入的选手,也不断补充被拿走的东西。有人只是抓起一小块水果便继续往前跑,有人则停下来慢慢喝水,还有些人似乎已经开始感到疲惫,干脆靠在旁边稍微休息一会儿。
我一边快速扫视桌上的食物,一边判断哪些适合马上吃,哪些可以带到后面路上补充。对于一场需要连续运动二三十个小时的百英里比赛来说,补给绝不仅仅是饿了才吃东西。身体在运动中持续消耗能量,如果长时间摄入不足,后面就可能出现明显的体力下降,甚至连原本能够跑起来的平路都变得举步维艰。因此,什么时候吃、吃多少、怎样确保补给能够被身体接受,本身就是一项需要认真规划的比赛技能。
我此前参加的许多比赛,都相当依赖官方补给站里的食物。但这次的主要策略,为了尽可能节省在补给站的时间,我尽量以随身携带的能量胶补充碳水化合物,只在官方补给站看到合适食物时顺便拿一些,作为口味和营养的补充。能量胶通常是一小袋浓稠的液体,体积不大,却能够提供较多碳水,因此在长距离越野跑里相当常见。相比需要坐下来慢慢吃的固体食物,能量胶更方便边跑边补充,也减少了停留时间。当然,它的缺点同样明显,长时间不断摄入甜味或质地相似的东西,很容易让人吃到厌倦。而且不同品牌的能量胶,碳水含量、电解质以及咖啡因成分都可能不同,因此不能简单认为每吃一根就必然获得相同的补给效果。
幸运的是,这一站我发现了自己很喜欢的一种食物——Energy Waffle。它是一种可以快速补充碳水的小圆饼,工作人员提前切成四分之一大小,方便选手直接拿取。看到之后,我先吃了两块西瓜,又拿了两块华夫饼,觉得味道和口感都不错,便干脆再拿了六七块,塞进口袋里准备路上慢慢吃。这样一来,后面就不必完全依赖能量胶,也可以偶尔换一种口味,让进食本身变得没那么单调。

饮料方面,我把两个软水壶都装满了可乐。这里提供的并不是普通罐装可口可乐,而是当地通过糖浆和水现场调制出来的可乐饮料,味道与我熟悉的碳酸饮料多少有些区别。可乐之所以成为我这次的重要补给之一,是因为它同时能够提供糖分,也含有少量咖啡因,喝起来相对容易入口。以前去墨西哥参加Puerto Vallarta by UTMB时,我便发现自己在长时间运动后,对可乐的接受程度相当不错。尤其当身体疲惫、吃固体食物变得困难时,喝一点带甜味的液体,有时比强迫自己嚼下更多食物更加容易。
拿好华夫饼和可乐之后,我便迅速离开补给站。相比刚刚的U1,这一次毕竟需要吃东西、拿食品、接饮料,所以花费的时间明显更多。虽然没有认真计算停留的每一秒,但估计应该没有超过五分钟。
我忍不住再次想到Ike的三十秒法则。
如果严格按照他说的标准,这一站显然已经失败了。不过我也知道,那句话真正想表达的,并不是要求所有补给站都必须在半分钟以内完成,而是提醒选手不要在舒服的地方不知不觉浪费时间。对于一个需要补充食物和饮料的正常补给站来说,只要能够提前想好要拿什么,进站后迅速完成操作,不因为聊天或犹豫而一直停留,便已经算是一种比较有效率的做法。
走出补给区时,外面的观众依然十分热情。
道路两侧不断有人大声加油,灯光把夜晚的小镇照得格外明亮,仿佛这里根本没有进入通常应该休息的时间。整条街道上持续响起的牛铃声,让人很难相信,如今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钟。我一边经过人群,一边忍不住想,自己究竟还会在多少个小镇里,遇见如此热烈的欢迎。
那时的我还能够比较轻松地回应他们,甚至有闲心拿出手机拍摄一些画面,随后发到比赛前专门建立的微信群里,与没有来到法国的朋友们分享现场的气氛。相比刚刚从霞慕尼起跑时几乎完全被人群推动的节奏,如今我终于开始真正按照自己的方式奔跑。
小镇的灯光逐渐留在身后,周围的欢呼声也慢慢远去。
道路重新回到夜色之中。
我沿着山谷继续向前,准备迎接第一座能够见到爸爸妈妈的私人补给站。
第十四章:两位精英选手
离开Saint-Gervais后,赛道继续向Les Contamines延伸。这一段与最初从霞慕尼跑到Les Houches有些相似,主要沿着山谷向另一个小镇前进,中途并不需要专门翻越大型山口。路面有时是城镇里的铺装道路,有时又转入与公路大致平行的小径,还会沿着河流边缘前进。因为Les Contamines所在的海拔整体高于Saint-Gervais,路线虽然不是持续陡坡,却有着一种缓慢上升的趋势。途中会经过一些小起伏,偶尔出现能够让人顺畅跑动的下坡,但更多时候仍然需要逐渐增加海拔。
这样的rolling hill对我来说反而比较适合。它不像特别陡的山坡那样必须完全停下来步行,也不像宽阔下坡那样容易让人因为速度太快而提前消耗双腿。只要坡度没有超过自己能够慢跑的范围,我便可以把步子稍微放小,维持稳定节奏向前颠着跑。前面二十多公里积累的兴奋还没有完全消失,身体也暂时没有出现真正的疲劳,因此这一段我总体跑得比较轻松。周围的选手逐渐不再像起点时那样拥挤,大家开始按照各自的能力拉开一点距离,但只要稍微抬头,依然能够看到前后许多移动的头灯。
就在这样一段相对平缓的道路上,我注意到前面一位女子选手的背包后面挂着加拿大国旗。
那片红白相间的枫叶图案让我觉得十分亲切。毕竟我平时生活在温哥华,虽然来到欧洲参加比赛,但只要在路上看到来自加拿大的选手,总会不由自主地想上前打个招呼。更令我意外的是,我还看到了她号码布上的数字——76。相比我自己四位数的1125号,这个号码小得惊人。UTMB的号码并非完全随机分配,赛事会参考选手过去的越野表现指数和竞技水平,为选手安排相应的起跑号码。一般来说,数字越靠前的选手,往往拥有越出色的历史成绩。两位数号码已经足以说明,这绝不是一位普通的业余跑者。
我主动追上去,用英语向她打招呼,问她来自加拿大哪里。她告诉我自己住在魁北克省的蒙特利尔附近,名字叫Geneviève Asselin-Demers。听到蒙特利尔,我忍不住和她开了个玩笑,说加拿大东部相对比较平坦,像我们温哥华附近那样能够随时爬上千米海拔的山,在她们那边可不容易找到。她也笑着承认,的确缺少一些特别适合训练大爬升的地方。我还提起自己去过蒙特利尔的Mount Royal,那座当地很有名的小山,连我这个住在西海岸的人都跑过,可它的海拔与我们平时训练的山相比实在算不上高。她听完也只能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这段交流很轻松。我们虽然来自加拿大的不同地区,平时生活和训练环境差别很大,却因为同一场比赛在法国深夜的山谷里相遇。更重要的是,我知道对方是一名实力非常出色的女子选手,很可能正处在女子参赛者中比较靠前的位置。能够与这样的跑者短暂同行,让我再次感受到UTMB的特别之处。这里既聚集着世界顶尖的职业选手,也有很多来自不同国家的优秀业余跑者,而你可能只是在一段普通的山路上主动说一句你好,便有机会与他们共同奔跑一小段。我也真心祝她接下来的比赛顺利,希望她能够取得自己满意的成绩。
可就在我们聊天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句中文。
“你是居住在加拿大的华人吗?”
我回过头,几乎立刻认出了说话的人。
竟然是向付召。
此前在Les Houches之前的下坡上,我已经与她短暂相遇,还主动用中文打过招呼。没想到隔了十几公里之后,她竟然又从后面追上来,而且似乎还记得我。我猜想,也许是自己背包后面挂着加拿大国旗,加上之前说过中文,让她对我留下了一点印象。无论真正原因是什么,能够被一位自己长期关注的中国顶尖越野跑者主动搭话,都让我感到非常惊喜。我马上回答她,自己确实是住在加拿大的华人,平时主要在温哥华附近跑山。
向付召的号码布是7号。与刚刚遇到的76号选手相比,这个数字更让人感到震撼。她是这场比赛里我亲眼见到过号码最小的精英选手,也是我从还没有接触越野跑时便开始关注的运动员。虽然2022年第一次观看UTMB视频时,我还不了解中国越野跑圈有哪些优秀选手,但后来随着对这项运动的认识不断加深,我逐渐知道她在国内外高水平赛事中取得过许多令人瞩目的成绩。尤其是2023年UTMB,她取得女子第四名的成绩,在当时创造了非常出色的中国选手表现。过去我更多是在朋友们的讨论和网上的报道里听到她的名字,如今竟然有机会与她并肩奔跑,甚至直接聊天,我几乎有种突然和偶像一起参加训练的感觉。

接下来的一段路比较平,我们两个人便暂时结伴向前,一边跑一边聊天。起初话题还比较轻松,但说到比赛状态时,她告诉我自己其实并不太乐观。此前身体一直有一些伤病,尤其脚部的问题还在影响发挥,而现在才跑了三十公里左右,已经能够明显感觉到不适。她担心如果继续按照比赛强度往前跑,可能无法维持正常的竞技状态,甚至会让原本的伤情进一步恶化。
我知道她在七月份刚参加过美国Western States百英里赛,并且取得第七名的成绩。那场比赛里,她也曾经受到伤病的影响,前半程一度处于十几名的位置,后来才逐渐追回名次,最终完成了一场非常漂亮的后程反超。然而,一场高强度百英里比赛之后,留给运动员恢复的时间并不算特别充裕。她告诉我来到霞慕尼备战的情况,出于对精英选手的隐私保护不在此展开介绍,但总之伤病的恢复显然并不理想,因此即使已经站上UTMB的起跑线,她也无法真正确信自己能够撑到终点。她告诉我,可能到U3的Les Contamines便会选择退赛。
我听完十分意外。毕竟对我来说,能够参加UTMB是一件准备了四年的大事,而对一名实力如此出色、又已经取得参赛资格的精英选手而言,放弃比赛同样不可能是一个轻松的决定。可她的判断显然建立在对自己身体状态的了解之上。接下来的大型私人补给站要到意大利Courmayeur,距离Les Contamines还有将近五十公里,其中包含数座高山、长距离夜间爬升和复杂地形。如果已经明显感到受伤,继续硬撑过去,可能要承担更大的风险。她说自己还会再试一试,但如果情况没有好转,在U3停止比赛或许会是更加理智的选择。
我当然希望她能够顺利继续,但也知道没有理由劝一名优秀运动员为了某个成绩去忽略伤病。于是我们继续边跑边聊,偶尔讨论比赛,也聊起各自的情况。能够在如此近的距离与她交流,让我几乎暂时忘记了自己正在一场百英里的前半程里。可这种轻松很快便随着一段持续上升的道路而结束。前方出现一条相对较长的坡,我原本还想继续跟着她跑,结果没过多久便发现自己的呼吸开始吃力,步伐也逐渐跟不上。对她而言,这样的坡度似乎仍然属于可以维持跑步的范围;对我来说,却已经到了必须明显减速的程度。
精英选手之所以是精英选手,差距往往就在这些不太起眼的地方。平路上,我们或许能够暂时使用相近的速度;到了下坡,我甚至能够依靠自己的技术优势超过一些高手;但真正需要持续爬升时,他们却可以保持远比我稳定的心肺输出,而我只能接受自己的能力边界。眼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逐渐拉开,我便主动向她告别,告诉她不用等我,按照自己的速度继续前进就好。我也祝她不管最终选择继续比赛还是退赛,都能够一切顺利。随后,她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前方,我则重新按照自己的节奏慢慢爬坡。
直到后来到达Les Contamines,我都没有再看见她。那时我只知道她可能会在这里结束比赛,却不知道最后究竟作出了什么决定。直到赛后查询成绩,我才确认,她确实选择在U3退赛。对我来说,这段经历留下的不只是与偶像短暂同行的喜悦,也提醒我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即使是世界顶尖选手,也无法随意控制身体,更不可能依靠名气或者经验保证每一次参赛都能成功。某些时候,选择适时停止比赛,需要的理智与勇气,并不比继续坚持更少。
而我此刻还没有资格去思考那样的问题,因为自己的比赛才刚刚开始。
晚上十一点十七分,我抵达U3 Les Contamines-Montjoie,累计用时3小时28分44秒,距离32.4公里,累计爬升1535米,总排名第270名。相比Saint-Gervais,我在这段缓上坡和起伏道路上又下降了十六个位置。可当时我并不在意这些数字,因为真正让我牵挂的,是终于能够第一次见到在赛道外等待的父母。
按照原计划,他们应该已经在私人补给区里准备好了所有物资。
然而,当我走进补给帐篷时,却怎么也找不到他们的身影。
第十五章:找不到的爸爸
Les Contamines的私人补给区比我想象中还要混乱。
补给站设在一座巨大的帐篷里,里面挤满了刚刚跑过前三十多公里的选手,以及正在帮助他们整理装备的私人后勤人员。有人坐在椅子上吃东西,有人正在换衣服,有人低着头翻找背包,也有人试图从拥挤的人群里找到自己熟悉的家属。到处都是说话声、脚步声和物资碰撞的声音,几乎没有一张完整空着的椅子,更不要说能够从容摆放食物和装备的桌子。我原本以为父母会像赛前演练那样,提前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把接下来需要的东西全部摆出来,等我跑进来便能马上开始补给。可真正进入帐篷之后,我环顾四周,却始终没有看到任何熟悉的身影。
最开始,我并没有太过着急。毕竟人实在太多,爸爸妈妈可能只是站在某个被挡住的角落,或者正在隔壁区域寻找合适的位置。我一边往里面走,一边试着从每张椅子旁边辨认那些忙碌的Crew,可直到绕了将近一圈,仍然没有看到他们。心里开始产生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他们该不会还没有到吧?
这件事可比普通补给站里多等几分钟严重得多。因为从起点到U3的这三十多公里,我一直按照轻装上阵的计划携带补给,腰包和背包里只准备了足够支撑到这里的能量胶。到了U3,父母应该交给我接下来一直到Courmayeur所需的十几根能量胶,以及充电宝和额外保暖物资。如果他们真的没能及时赶到,那么我就无法按照原计划继续出发。要么在这里等待,直到他们终于出现;要么临时重新依赖官方补给站的食物,想办法保证至少能够支撑到下一个补给点。无论选择哪一种,都会打乱此前准备了许久的比赛策略。
而且,我并不是完全没有理由担心他们可能迟到。由于2026年UTMB严格限制普通Crew使用私家车,父母必须通过官方接驳车前往各个私人补给站。部分接驳路线需要换乘,交通安排又是赛事方首次在这一届采用的新规则,难免可能存在不够顺畅的地方。爸爸妈妈对法国当地的交通环境并不熟悉,英语沟通也不是特别方便,如果遇到换乘延误、找不到车站、坐错方向或者被工作人员误导,任何一个环节都可能造成麻烦。更重要的是,作为参赛选手的我在山里奔跑时,他们又无法随时与我沟通,只能依靠官方追踪系统判断我大概什么时候会到达。因此,当我在帐篷里始终找不到人时,脑子里已经忍不住出现了好几种不太理想的可能性。
好在我突然想起来,手机里还有父母共享的定位信息。我赶紧拿出手机,打开地图,想看看他们究竟还在路上,还是已经到了附近。结果定位一显示,我便愣住了:他们竟然就在补给站旁边,离我似乎没有多远。
既然人已经到了,为什么我就是找不到呢?
我只好马上拨通爸爸的电话。电话接通之后,周围的声音实在太嘈杂,我不得不提高音量问他在哪里。爸爸回答说,他已经到达私人补给区入口,却被工作人员拦住不让进。工作人员告诉他,对应的参赛选手还没有到站,因此暂时不能进入补给区。我听完又好气又好笑,几乎立刻告诉他:“我早就到了!我现在就在里面,已经找了你们一圈了!”
爸爸这才赶紧向工作人员说明情况,经过短暂沟通,终于获得允许进入。没过多久,我便看到他带着准备好的物资匆匆赶来。此前那股逐渐增加的不安,总算在这一刻得到缓解。至少人已经找到了,补给也能够继续按照计划完成。可与此同时,我又忍不住觉得有些无奈:明明我们在赛前已经把流程演练得十分清楚,真正到现场却还是因为与现场工作人员的沟通,弄得手忙脚乱。
这次爸爸负责进入补给区,妈妈则只能留在外面的观众区域。因为按照UTMB的私人补给规则,每名选手同一时间只允许有一名Crew在指定区域提供协助,而且还需要相应的通行凭证。即使爸爸妈妈都来到现场,也不能像此前香港100那样两个人一起站在我身边帮忙。因此,原本赛前曾经讨论过的轮流进站安排,到了真正执行时,还是需要根据现场情况灵活调整。爸爸既然已经带着物资进来,妈妈便只能站在外面等着,直到我结束这次补给,再在赛道边与她汇合。
第十六章:十三分钟和一个拥抱
我在帐篷里找了一小圈,终于发现一张椅子旁边有一点勉强能够挤进去的空隙。严格来说,那甚至不算完整的一个座位,只是其他选手坐着时留下的一小段空间。但整个帐篷实在太拥挤,我也顾不上舒服不舒服,干脆把身体挤过去坐下,准备开始吃东西。爸爸递给我一罐八宝粥,我打开之后便直接开始吃。由于赛前已经认真计划过补给内容,我并不需要临时思考这一站究竟要吃什么。八宝粥是我参加越野比赛时长期依赖的一种食物,既有汤水,比较容易下咽,又含有多种谷物,可以补充碳水,口感偏甜,也很符合自己的饮食习惯。过去在其他比赛里,只要有官方存包,我通常都会提前放上一罐八宝粥;这次有父母随行,自然更不会错过。
坐在嘈杂的帐篷里,我一边快速吃粥,一边向爸爸确认后面需要的东西。袖套、能量胶、充电宝,以及其他提前放在不同包装里的物资,都需要在这里完成交接。虽然从来到补给区开始已经浪费了一些时间,但我没有因此急得完全乱了手脚,因为我知道这一站的重要性远远超过前面的普通补给站。如果因为怕浪费时间而匆忙离开,结果漏掉了接下来四五十公里所需的补给,那么真正进入高山之后,损失的就绝不只是几分钟。
我从父亲随身携带的物资包里取出一副袖套,套在了手臂上。其实早在赛前,我就为每一个私补站准备了相当充足的备用物资,除了常规的食物和补给品,还包括从轻薄的袖套、保暖衣物到全套可供替换的衣服。我特意叮嘱父母,无论在哪一个私补站,都尽可能把这些装备全部带上,以便我根据比赛途中的天气变化和身体状况,随时调整穿着,而不必受限于事先对天气的判断。当时根据一路奔跑的体感,我觉得穿上外套还稍显闷热,但继续只穿短袖又有些凉意,因此决定先加一副袖套,既能提供适度的保暖,又不至于影响散热。考虑到后续气温还会进一步下降,我判断即使到了后半夜最冷的时候,袖套配合随身携带的外套也应该足以应对,因此暂时没有再增加其他衣物。
之所以在每个私补站都准备如此充足的备用装备,并不是因为我打算全部用上,而是为了给自己留有足够的应变余地。2025年的UTMB就曾遭遇极端恶劣天气,第一夜的冰雹和严寒让不少选手在山中出现失温,甚至连一些精英选手也被迫退赛。今年的比赛同样以雷暴雨开场,阿尔卑斯山区的天气又向来变幻莫测,山谷与高山垭口之间的温差、夜间的寒风,以及长时间运动后身体产热能力的下降,都可能让原本足够的保暖装备变得捉襟见肘。凭借以往登山和高山户外活动积累的经验,我很清楚,面对这样的环境,保暖不仅关系到舒适程度,更直接关系到能否安全地继续比赛。既然父母愿意承担私补后勤,我就没有必要为了节省一点备用物资而冒险。宁可让他们一路带着大量最终用不上的装备,也绝不能因为一时准备不足,让恶劣天气毁掉自己等待了四年的UTMB梦想。
随后,我开始整理能量胶。此前在起跑时,我只带了极少量补给,因为已经计划好前三十公里主要依靠自己的储备,加上U2补给站提供的食物即可。可从U3离开之后,接下来的路线会连续翻越几座高山,直到第二天早晨才能在意大利Courmayeur再次进行私人补给。这是整场比赛里我赛前认为最困难的阶段之一,不仅距离很长,累计爬升也相当可观,必须确保一路有足够的碳水和电解质可以补充。我把提前准备好的十几根能量胶和一大袋盐丸装进腰包和背包能够方便取用的位置,尽量让后面每隔一段时间就能够拿出一根,不必为了吃东西而停下来把整个背包卸掉。
这次专门准备的腰包,也是我为了UTMB新增加的一件装备。以前比赛时,我通常把能量胶塞在越野背包侧面的口袋里,但那些口袋大多没有拉链,放得太满时,一旦跑得比较快,里面的东西就可能在晃动中掉出去。更麻烦的是,真正掉了之后我往往毫无察觉,直到下一次需要拿补给时才发现东西已经不见。因此,这一次我专门购入一个能够更稳定携带能量胶的腰包,希望减少这种不必要的风险。虽然赛前使用的次数并不算特别多,但至少在当时的交接里,我已经觉得它确实方便:大量能量胶终于能够整齐地放在一个比较容易拿取、又不太容易掉落的位置。
另外,我还从爸爸那里接过充电宝。前面三十多公里,我并不需要专门给手机充电,因此为了减少负重,一直让父母帮我携带。现在真正进入高山区域,手机既需要承担记录视频、联系父母的作用,也需要在必要时查看赛道GPX路线。如果后面连续十几个小时都没有机会充电,便可能出现电量不足的问题。所以我在U3才正式把充电宝装进自己的背包,准备支撑到下一次与父母汇合。
准备装备的过程中,爸爸也向我更新了另外两位选手的比赛进度——苗大哥和麦子。
这是我们赛前约定好的事情。因为他们两个人都曾经在其他比赛里跑赢过我,也都是我长期希望追赶和学习的对象。苗大哥是我在2025年Kodiak by UTMB百英里比赛中认识的一位实力出众的越野跑前辈。那场比赛的前100公里,我们的进度一度十分接近,彼此之间展开了一场持续许久的追逐,时而我在前,时而他又反超,颇有几分暗中较劲的意味。可惜随着比赛进入后半程,我的体力逐渐下降,最终没能跟上他的节奏,比他更晚抵达终点。苗大哥有着丰富的UTMB参赛经验,曾多次挑战环勃朗峰百英里,并在2023年创下31小时33分的个人最佳成绩。这一次重返霞慕尼,他希望能够再次突破自己,刷新PB。而对我来说,他既是一位值得学习的前辈,也是一位很好的竞争对手。我不仅希望能够打破他此前的31小时33分纪录,更期待能在这条难度远胜Kodiak的赛道上,与他再次一较高下,为上一次未能坚持到最后的追逐完成一场友好的“复仇”。
麦子则是我在2026年香港100大满贯比赛中认识的一位实力出众的中国女子精英越野跑者。那次大满贯需要连续三天完成31公里、50公里和100公里三个组别,而我们之间也展开了一场贯穿三天的较量。第一天,她以微弱优势领先于我;第二天,她更是在比赛中途便逐渐将我甩开,最终拉开了不小的差距;直到第三天的百公里比赛,我才终于扳回一城,率先冲过终点,但也仅仅领先了几分钟而已。最终计算三天的累计成绩时,她依然凭借前两天建立的优势,以更短的总用时赢得了这场较量。虽然三天下来我始终略逊一筹,但我也觉得,我们之间的实力差距并非不可逾越。经过此后大半年的训练与比赛积累,我自然很想知道自己究竟进步了多少,能否在UTMB这条距离更长、爬升更多、难度也更高的赛道上追上她,甚至实现反超。巧合的是,麦子这次同样将30小时以内完赛作为自己的目标。这意味着,我们不仅有机会延续香港100时那场友好的竞争,就连各自最想实现的成绩也几乎完全一致。对我而言,这无疑又为原本就充满挑战的UTMB增添了一份额外的动力。赛前我便请父母在追踪我进度的同时,顺便关注他们两个人的到站时间,每次私人补给时简单告诉我他们大概在哪里,让我能够了解自己与这些熟悉选手之间的差距。
当然,我也很清楚,这从一开始就不是一场公平的较量。麦子作为女子选手,在生理条件上本就与身为男性的我存在差异;而苗大哥虽然与我同性,却已身处60至64岁的年龄组,拿他的成绩与正值壮年的自己直接比较,同样并不恰当。只是我也有自知之明,以自己目前的实力,距离同年龄组的优秀选手还有着相当悬殊的差距,甚至谈不上真正意义上的竞争,那是降维打击。相比之下,麦子和苗大哥既是曾经在赛道上交过手的对手,也是值得我尊敬和学习的朋友,他们的成绩恰好成为了我现阶段可以努力追赶的标杆。我希望先以他们为目标,一步步缩小差距、突破自己。至于什么时候才能真正与同年龄组的高手一较高下,那就等我足够老把他们熬到退役...那就等我有了足够的实力,再去考虑吧。
爸爸告诉我,此时他们两个人都还在后面,我暂时领先。这与自己前面一路跑得比较快的感受大致一致,让我多少有些高兴,但还远远不到能够放松的时候。毕竟整场UTMB才刚刚过去三个半小时,真正的困难还在后面。我已经在前面的几次小爬坡里发现,自己的上坡能力明显不如许多高手,随着后面连续出现大型爬升,这种差距很可能被进一步放大。因此,我不敢因为此刻暂时领先,就认为已经成功战胜了他们。相反,我更加希望利用眼前尚且不错的状态,尽量把这份优势维持得久一些。
父母的物资交接终于全部完成。我喝完八宝粥,确认袖套已经穿好,十几根能量胶都放进了腰包,充电宝也已经装进背包。原本赛前演练时,我们希望整个过程能够非常紧凑,但实际在帐篷里,因为最初找不到爸爸、等待进站、抢位置以及逐一整理装备,还是消耗了不少时间。等真正从U3出来,官方记录显示这次补给一共停留了13分18秒。放在前面只接水便能直接出站的补给点相比,这当然非常漫长;可考虑到第一次私人补给所遭遇的混乱,以及必须完成的大量物资交接,我赛后反而觉得,我们能够在十三分钟左右解决全部问题,已经相当不容易。
更何况,第一次合作本身也是一场学习。经过这一站,我至少知道,真实比赛的补给区与赛前在酒店里模拟出来的安静环境完全不同。在住宿处,我们可以慢慢讨论每一样物品应该放在哪里,也可以让父母提前摆好全部补给;而在真实补给站里,你必须在无数人同时行动的情况下寻找位置,还要随时应对工作人员对进站时间和人数的限制。就算提前准备得再周到,也不代表所有事情都会顺利发生。这一次的经验,或许也能够帮助我们在后面U7的Courmayeur、U11的Champex-Lac和U13的Vallorcine三个站点更好地配合。
离开帐篷,我终于在外面的赛道旁看到了妈妈。
她就站在出口之后沿路观众人群的最前排,等着我从补给区出来。看到她的那一刻,我不由自主地走过去,短暂地与她拥抱。刚刚在帐篷里,因为父母只能有一个人进站,妈妈一直没有机会直接照顾我;如今终于可以在赛道外见面,哪怕只是简单地抱一下,也让我觉得格外亲切。过去三个多小时,我始终奔跑在热闹的人群与其他选手之间,却没有真正与家人有过太多交流。而眼前这个拥抱,让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真正开始了那场由我们一家人共同配合的漫长旅程。
我告诉父母,下一次见面就是意大利的Courmayeur了。
那已经是接近八十公里的位置,也是整场比赛最重要的大型补给站之一。从现在开始,我需要先翻过法国境内的Col de la Croix du Bonhomme,再跨越Col de la Seigne进入意大利,经过Lac Combal和Arête du Mont-Favre,最后才能一路下降到Courmayeur。接下来不仅距离更长,路面也会从相对容易奔跑的城镇道路,逐渐变成真正的高山越野路线。
赛前我曾经把整场UTMB按照四个私人补给站分成五大段:起点到U3,U3到U7,U7到U11,U11到U13,以及U13到终点。这样划分,一方面方便安排每一段需要携带多少补给和装备,另一方面也让我能够在心理上把漫长的一百七十多公里拆成几个相对容易理解的阶段。其中,我认为U3到U7,以及U7到U11会是最困难的两段,因为它们不仅距离长,还包含非常密集的爬升;相比之下,起点到U3以及U11到U13算是中等难度,而最后U13到终点的距离最短,看起来似乎相对容易一些。
当然,这些都只是赛前根据路线数据作出的判断。真正跑进山里之后,人体在不同时刻的状态、天气变化以及地形带来的困难,未必会与纸面上的预估完全一致。可至少到目前为止,第一段已经顺利完成,身体状态还不错,父母也成功进行了第一次补给交接。我背上重新装满物资的越野包,向爸爸妈妈挥手告别,随后沿着Les Contamines的道路继续向前。
身后依旧是灯光、村庄,以及热情的观众。
前方却是越来越深的夜色。
我知道,这一次离开小镇之后,真正的第一夜高山挑战才刚刚开始。前面那些相对简单的道路,不过是整场UTMB漫长旅程的序曲;而接下来等待着我的,将是一段持续上升、直达两千多米高处的山路。
只是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在前方的黑暗里,一条被红色灯光照亮的崎岖山径,正等待着给我这场比赛里的第一次真正打击。
第十七章:教堂后面的狂欢
离开Les Contamines时,已经接近午夜。刚刚在私人补给区里经历了一番混乱,重新踏上赛道之后,我反而觉得心情轻松了不少。父母已经顺利完成第一次补给交接,腰包里装满了接下来需要的能量胶,背包里也有了充电宝和备用保暖物资。虽然比赛才进行了三个半小时,但我已经完成了赛前规划的五个大阶段中的第一个。接下来,在再次见到父母之前,我需要独自翻越法国境内的高山,跨过法意边境,最终抵达意大利的Courmayeur。那将是一段接近五十公里的漫长路程,而真正的难度,要等离开眼前这座仍然灯火通明的小镇之后才会逐渐显露出来。
最初的道路还算平缓。赛道沿着山谷继续前进,穿过Les Contamines较为安静的街道,向Notre-Dame de la Gorge方向延伸。虽然已经到了深夜,但沿途依然能够见到观众,有人站在道路两旁鼓掌,有人举着手机拍摄,还有一些人聚集在赛事设置的大屏幕前,观看其他选手的实时画面。我在往年UTMB转播里看过这一带的场景,记得教堂附近通常会布置一些彩色灯光组成的拱圈,让选手从一连串明亮的光环下面跑过。那些光环与深夜的山路形成鲜明对比,几乎成了我对这段赛道的固定印象。可惜今年不知道什么原因,那些熟悉的灯光装置并没有出现。虽然沿途的观众仍然十分热情,但我心里多少有一点小小的遗憾,仿佛一段曾经在屏幕里期待过的画面,到了自己亲身经过时却缺少了其中一件重要的道具。

Notre-Dame de la Gorge是一座位于山谷深处的教堂。夜色之中,我并没有多少机会仔细欣赏它的建筑,更没有时间像普通游客那样停下来拍照。真正让我记住这里的,是经过教堂之后不久,赛道突然开始急剧抬升。原本还能够顺畅奔跑的路面逐渐变陡,最后变成一条需要依靠登山杖、几乎只能一步一步向上攀登的山径。周围的选手纷纷收起跑步姿势,身体前倾,用手臂和双腿共同支撑着向上移动。山路本身已经足够陡峭,偏偏两侧又站满了观众,原本就不宽敞的通道被进一步挤压,只剩下中间一条供选手通过的狭窄路线。
而那些观众的热情,几乎到了让我难以招架的程度。
这绝不是普通马拉松赛道边那种挥挥手、鼓鼓掌的加油方式。有人拿着巨大的牛铃,用力摇晃,尖锐而厚重的金属声音在山谷里反复回荡;有人举着音箱播放音乐,让原本就嘈杂的环境更加热闹;还有人站在距离选手不到一臂远的地方,张开双手,随着节奏大幅度摆动身体,甚至直接朝着跑者的耳边呐喊。不同语言的加油声混杂在一起,几乎没有办法听清其中任何一句完整的话。有些观众像是在唱歌,有些人则毫无旋律地拼命吼叫,还有人组织起类似体育场人浪的互动,让周围的人跟着一起挥动手臂。那些声音从山径两侧不断涌来,被夜色和山壁包围,响得我甚至觉得耳膜都在微微发麻。

我以前从来没有在任何越野赛里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即使是从霞慕尼出发时,观众人数更多,毕竟道路也更宽阔,人与人之间至少还有一定距离。而现在,我们正在一条陡峭的山路上艰难爬升,身体已经开始承受明显的负荷,观众却几乎贴着赛道边缘,把欢呼声直接送到耳旁。我一边用登山杖支撑着身体,一边听着那些仿佛能够震动整座山谷的声音,竟然产生了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如果不是双腿还在不断地对抗坡度,我甚至会以为自己误闯进了一场深夜的音乐节,而不是正在参加一场超长距离越野比赛。
但我必须承认,这种近乎疯狂的热情确实起了作用。平时遇到如此陡峭的坡,我往往会立即感受到爬升带来的痛苦,注意力也会不自觉地转移到呼吸、心率和腿部疲劳上。可在这一段路上,耳边实在太吵,周围发生的事情又太多,身体的不适反而被不断分散的注意力压到了后面。每当有人向我呐喊时,我都忍不住想回应一下,至少不要在这些满怀期待的观众面前表现得太过狼狈。另一方面,我也确实希望能够尽快爬出这片吵得脑袋发胀的区域,重新找回一点安静。于是,不管究竟是为了回应观众还是为了早点离开,我都在不断推动自己向上,甚至没有像平时那样反复抱怨这座山到底有多陡。
等终于爬完那段最密集的观众区,周围的声音开始逐渐远去。前方的道路稍微平缓了一些,观众也突然少了许多。刚刚还像被整个世界包围着,转眼间,耳边便只剩下登山杖触地的声音、其他选手沉重的呼吸,以及远处零星传来的牛铃声。我甚至需要一段时间才能重新适应这样的安静,感觉耳朵里仍然残留着刚才的嗡嗡声。回头再想,从霞慕尼起跑,一直到这里接近三十七公里的位置,沿途竟然始终不断有人为我们加油。尤其是前面那条几乎被观众挤满的陡坡,完全可以称得上我整场比赛里印象最深刻的观众路段之一。
只不过,热闹并不能永远陪着我们。再往前,赛道逐渐进入Les Contamines-Montjoie自然保护区,真正的高山夜行即将开始。而这一带恰好也是今年UTMB首次引入的一项特殊规定的执行区域:选手不能继续使用普通的白色头灯照明,而必须切换到红色光源。赛事方把这一段划为了红灯区,要求所有参赛者使用符合规定的红光照明通过,沿途也会安排工作人员进行检查。关于为什么要使用红光,我此前听过几种说法,有人说是为了减少对夜间野生动物的干扰,也有人提到自然保护的需要,但我并没有认真研究过具体的科学依据。对于当时的我而言,最重要的事情只有一件:既然这是赛事规则,我就必须照做。
问题在于,我原本应该在U3补给站里就提前把红光头灯准备好,却因为第一次私人补给的混乱,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第十八章:不到十加元的红灯
当我走到红灯区入口,看见工作人员提醒选手切换灯光时,才突然意识到红光头灯还在背包深处。无奈之下,我只好停在路边,把登山杖放稳,卸下背包,打开收纳袋,在一堆补给和备用装备中翻找。等终于把那盏头灯拿出来,再重新整理好背包,前后已经过去几分钟。对于刚刚起跑时还很在意每一秒钟的我来说,这显然不是理想的操作。不过我当时并没有特别着急,因为赛道仍然很长,而红灯区在资料上看也不过六七公里。我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段需要临时更换灯光、很快便能通过的特殊路段,真正困难的山路应该还在后面。
我的红光头灯是一盏几年前在Costco购买的Duracell备用灯。当时正好遇到促销,三个头灯打包出售,总价似乎只有二十五加元,平均每个还不到十加元。那个时候我甚至还没有开始跑越野,只是觉得平时徒步登山总有可能遇到需要备用照明的情况,既然价格如此便宜,买回来放着也不会吃亏。后来得知UTMB今年要求红光照明,我便想起了这套一直没有得到多少使用机会的便宜头灯。赛前在家里试了一下,确认它确实能够发出红色的光,我便觉得没有必要为了短短几公里,再专门购买性能更好的红光设备。

事实证明,能够发光与能够在高山上安全、清楚地照明,完全是两回事。
真正进入红灯区之后,我才发现,那盏便宜头灯的红色光束远远没有想象中明亮。它只能照亮脚前很有限的一片区域,光线一旦离开地面稍微远一点,便迅速消失在黑暗里。我估计它的亮度大概只有几十流明,具体是多少并不清楚,但与平时使用的白色头灯相比,差别简直不是一个等级。刚开始的路面还算平缓,我凭借平时经常进行夜间户外活动的经验,勉强能够分辨地面情况。可即使如此,视野范围明显缩小之后,那种原本熟悉的夜间行走节奏还是受到了影响。
更麻烦的是,我为了省去一点重量,竟然连这盏头灯原本用于固定在头上的绑带也没有带来。
这同样源于过去的习惯。我平时不太喜欢长时间把头灯绑在头上,因为绑得久了,额头和头部容易出现压迫感。很多时候,我会直接把灯拿在手里,随时调整照射方向,觉得这样比一直戴在头上更加舒服。赛前考虑到红灯区距离不长,我便认为没有必要为了几公里路,额外携带一套绑带。可我忽略了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这场比赛与以前很多徒步活动不同,我是带着两根登山杖的。平时爬坡时,两只手都需要握住杖柄,而如今为了拿着红光头灯,我不得不让其中一只手同时夹住登山杖和照明设备,再用手指勉强调整灯光的方向。
这样一来,原本已经不够明亮的光束,还会随着我握杖的动作不断晃动。有时刚刚想把灯照向前面一块石头,登山杖又需要触地,灯光便不受控制地偏向旁边;有时想把登山杖插稳支撑身体,手里的头灯又挡住了某个动作。我只能不断调整手指和手腕的位置,尽量让两件装备勉强兼容。这种使用方式在平缓道路上尚且能够应付,可真正开始爬坡之后,便逐渐暴露出问题。
起初,路况仍然没有让我觉得特别难。山径虽然在上升,但还算有清楚的行走痕迹,脚下能够找到相对稳定的落点。我跟着前方其他选手的红光一步一步往上爬,偶尔试图靠近那些照明比较明亮的跑者,借用他们的灯光看清前方。有些人的红灯比我好不了多少,地面上同样只有一团模糊的红色光斑;但也有个别选手使用的设备明显更专业,能够把更远的石头和道路边缘照出来。我便会尽量跟在他们后面走一段,只是自己的爬坡能力终究有限,每当对方速度稍微快一点,我就会逐渐被甩开,只能重新依靠手里那盏微弱的红灯向前摸索。

我此前在领取号码布时,还特地向工作人员询问过红灯区的难度。当时负责检查装备的是一位法国工作人员,虽然能够说一点英语,但交流并不十分顺畅。我问她,这一段究竟是容易奔跑的路,还是路面比较复杂的技术路段。她给我的回答大致是,那里是一条比较好走的路。我不知道她究竟有没有完全理解我的问题,但当时既然得到了这样的回复,我自然放心了不少。在我的理解里,六七公里的好路,即使照明稍微差一点,也不至于给比赛造成什么重大影响。
可接下来出现的地形,彻底推翻了这个判断。
当道路真正进入高山上升段之后,原本相对平稳的泥土路面逐渐被乱石取代。山径开始变得越来越陡,脚下也不再有清楚、平整的踩踏区域。大大小小的石块散落在斜坡上,有些牢牢嵌在地里,有些却只是松松地堆在其他石头之间,踩上去便可能发生移动。随着坡度增加,我需要不断选择更高的落脚点,有时还得抬起腿跨过某块突出的岩石。登山杖也不再像前面的道路上那样容易使用,杖尖经常卡进石块之间的缝隙,有时甚至让我担心一旦用力不当,会不会把杖身卡住或者损坏。原本准备依靠登山杖减轻双腿负担的我,渐渐发现手里的两根杖反而有些碍事。
这种地形本身并非完全超出我的经验。毕竟过去几年里,我在加拿大爬过不少山,也经历过许多乱石坡、碎石路和需要手脚并用的技术地形。如果是在白天,或者拥有足够明亮的头灯,我大概不会把眼前这段山路看得多么可怕。真正让我感到困难的是,技术性的地面与极度受限的视野叠加在了一起。每迈出一步,我都必须先通过那片微弱的红光判断石头的形状,再试着确认它是否稳定,最后才敢把身体重量转移过去。有些落脚点看起来不错,等踩上去才发现不够牢固;还有一些石块的边缘隐没在黑暗里,让我很难准确判断到底该把脚落在哪里。
而山坡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每当我抬起头,看到前方红色光点消失在一个较高的位置,便会以为那里就是这段上坡的结束。可等费尽力气爬过去,才发现那只是山体上的一小块平台,后面还有另一条继续向上的道路。好不容易走到下一个看似最高的位置,眼前又出现新的坡面。那些红色光点沿着山路不断向上延伸,仿佛有人故意把终点藏在每一道山脊之后,让我们只有真正走到跟前,才有资格看见接下来还需要面对什么。起初我还能够耐心地按照自己的节奏移动,后来却逐渐忍不住反复在心里问:这段红灯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最让我懊恼的在于自己把这段山路想得太简单,出发前也只验证了灯能不能发出红光,却没有认真测试它在实际山地环境里的照明能力。既没有在训练中带着这盏灯爬过技术地形,也没有尝试过同时手持头灯与两根登山杖的动作,更没有认真考虑如果路况变得复杂,自己还能不能稳定地看清落脚点。赛前那些为了轻量化而作出的决定,此刻正在一点一点变成真正的困难。我忍不住在心里抱怨,觉得领取号码布时的工作人员是不是把我误导了。可无论怎样抱怨,都无法改变眼前的路况,只能继续慢慢向上。
第十九章:两次崴脚与红色长龙
就在这样一段乱石坡上,我的左脚踝第一次出了问题。
那是一个看起来并不特别危险的落脚动作。我像前面无数次那样,把脚放到一块石头上,准备将身体重量转移过去。可就在用力的一瞬间,脚下的石头突然发生了移动。因为红光太弱,我此前完全没有判断出它是松动的,身体也没有提前做好应对准备。随着石块滑动,我的左脚向旁边一歪,脚踝猛地扭了一下。一阵明显的疼痛从脚踝处传来,我本能地调整重心,勉强站稳,避免整个人摔到石头上。
那一下并不算特别严重。至少在当时,我还能够正常站立,也能够继续走路。过去进行山地训练时,我偶尔也会遇到类似情况,踩到不稳定的石块、脚踝突然内翻,稍微缓一会儿之后,便能够继续把剩下十来公里跑完。通常回去休息几天,症状也会逐渐消失。因此,第一下扭伤并没有让我立即产生警惕的念头。我只是稍微放慢速度,接下来每一步都更加谨慎,同时试着判断疼痛是否会随着行走而加重。
可问题在于,这一次不是一场只剩下十公里的普通训练。
我当时才跑了四十公里出头,离终点还剩下一百三十多公里。即使只是一次轻微扭伤,放在如此漫长的赛程里,也可能产生完全不同的后果。更何况,刚刚受伤的部位通常会变得更加敏感,周围肌肉也可能因为疼痛而影响原本自然的动作。果然,继续向上走了没多久,我便又在另一块松动的石头上失去了稳定,左脚踝再次向同一个方向扭了一下。这一次的疼痛明显比刚才更加令人不快。虽然我仍然可以继续行走,但心里终于开始出现真正的担忧。
如果第一次只是运气不好,那么第二次就已经不能简单地当成一次偶然。
眼前的山路还在不断向上延伸,身前身后仍然是那些摇晃的红色光点。我不敢再像前面那样只顾着赶路,必须更加仔细地确认每一个落脚点。登山杖触地时也尽量避免突然用力,防止身体再次出现难以控制的偏移。这样的谨慎当然进一步降低了速度,而速度变慢之后,我又有更多时间去感受脚踝里的疼痛,以及心中逐渐增加的烦躁。此前还能把这段红灯区当成一项特别的赛事体验,如今却越来越觉得,它仿佛成了整场UTMB专门为我安排的第一场考验。
与此同时,海拔也在不断增加。
山下时还算温和的夜晚,到了高处便逐渐显露出高山天气的另一面。原本被树林遮挡的风开始直接吹向身体,温度也随着爬升明显降低。更麻烦的是,因为道路太陡、地形太复杂,我的运动速度已经大幅下降,身体产生的热量也没有前面奔跑时那么多。我在起跑时只穿着短袖短裤,到了U3才加上一双袖套,一直没有真正穿上外套。此前因为运动强度较高,也始终没有觉得冷,但如今站在寒风中的乱石坡上,我终于开始意识到,这样的衣着似乎已经不够了。
正确的做法本来很简单:停下来,卸下背包,把那件轻量防风衣拿出来穿上。
可我偏偏又犯了一个与前面相似的错误。我总觉得红灯区应该已经快要结束了。每次抬头看见前方某个较高位置的灯光逐渐消失,我便告诉自己,那里也许就是终点,等到恢复白光之后,再顺便把红灯收进包里,同时拿出外套穿上。这样就不用在山坡上反复卸包、收拾装备,可以一次完成所有调整。可等真正走到那个地方,后面却仍然有山路。于是我又给自己找了同样的理由:既然已经到这里了,剩下的应该不多,再坚持一会儿就好。
就这样,我把原本应该立即解决的保暖问题,一次又一次推到了下一个并不存在的终点之后。
夜晚的天空并非完全漆黑。那一晚有明亮的月亮,只是云层时不时地从它前方飘过,使月光不断在出现与消失之间变化。有些时候,厚厚的云团把月亮完全遮住,山坡便重新陷入昏暗,除了选手手中的红灯之外,几乎看不到多少光线;可等云缝突然打开,月亮便会重新照亮周围的山体。那种冷白色的光线洒在石头和草坡上,与我们手中微弱的红色光束形成奇异的对比。我甚至有时觉得,月光照亮地面的效果,比自己的便宜头灯还要好一些。只不过它并不稳定,每当云层重新遮住月亮,我又不得不回到依靠红光判断落脚点的状态。
在某个较为宽敞的位置,我终于停下来稍微喘了一口气,忍不住回头望向来时的道路。
那一刻,我几乎忘记了刚刚所有的抱怨。
山坡下方,一条由无数红色光点组成的细线,正沿着我们刚刚走过的山径缓缓向上延伸。远处的灯光密密麻麻,却又随着地形的起伏而时隐时现,像是一条从山谷深处爬出来的红色长龙。每一个光点都代表一名正在继续前进的跑者,有些彼此挨得很近,有些则隔着较大的距离,整条红色光带随着山体转弯,在黑暗中画出一道又一道蜿蜒的弧线。与起跑时满城灯火的霞慕尼相比,眼前的场景安静得多,却具有完全不同的震撼力。它不再依赖观众的欢呼,也不需要音乐和主持人,只是几千名选手共同在夜色中翻越高山的过程,本身就足以构成一幅令人难忘的画面。

我很想多看一会儿,甚至想把这片红色灯海完整地记录下来。可脚踝还在隐隐作痛,寒风也在提醒我,眼下并不是适合长时间欣赏风景的时刻。更重要的是,我仍然不知道红灯区到底还剩多远。沿途偶尔能够遇到检查灯光的工作人员,我便试着向他们询问,前面还有多久才能结束红光规定。可大多数工作人员似乎听不太懂我的问题。有的人只是看着我,没有给出明确回答;有的人则说出了十来公里之类的数字,让我越听越糊涂。因为我知道整个红灯区本来就没有那么长,那些答案显然更像是在回答距离下一个补给站还有多远,而不是我真正想问的问题。
沟通不畅,加上不断出现的假山顶,让我逐渐放弃了向别人确认距离的念头。既然问不出准确答案,就只能继续走。中途经过一些从山上流下来的活水,我甚至趁着短暂停顿,用随身的杯子舀起一点直接喝了。水冷得惊人,入口时几乎能够清楚感觉到寒意。那可能是山上的融雪或其他山泉汇聚而成,我并没有认真确认水源,只是因为不确定前面还要走多久,想尽量保留软水壶里的水,便借这个机会补充了一点。现在回头看,这当然不算一个足够谨慎的饮水决定,可在当时,我只觉得眼前有水可喝,又正好可以借此喘口气,似乎没有太多需要犹豫的理由。
终于,在经历了不知道多少次“应该快到了”的失望之后,我看到了期盼已久的工作人员和红灯区结束的提示。那一刻,我的心情几乎像是终于通过了一道考试。相比整场UTMB还没有走完的路,这六七公里并不算特别长;可因为错误的装备判断、不断增加的爬升、两次崴脚和迟迟没有解决的寒冷,它在我的主观感受里已经变成一段格外漫长的经历。我赶紧停下来,把那盏微弱的红光头灯收回背包,重新换上自己熟悉的白色头灯,又终于拿出轻量防风衣穿在身上。
当白光重新照亮脚下道路时,我几乎有种重新获得视力的感觉。那些刚才模糊不清的石头边缘、地面高低和路径走向,突然变得清晰起来。原本需要小心试探的落脚点,如今只要扫一眼便能作出判断。刚刚在红灯区里积累的烦躁,也随着视野恢复逐渐消散。虽然左脚踝依然疼痛,身体因为长时间暴露在寒风中已经感到有些凉,但至少眼前这道最令人难受的限制终于结束了。
从Col du Bonhomme附近恢复白光之后,赛道还需要继续爬向真正的高点——Col de la Croix du Bonhomme。这一带的海拔已经超过两千米,最终还要接近2433米的高山垭口。不过相比此前那段复杂的技术坡,剩下的道路已经好走了不少,坡度也逐渐变得容易接受。我终于有机会重新调整呼吸,甚至在部分较平缓的路面上恢复小跑。途中,我遇到了一位来自英国的女子选手。她的速度与我比较接近,我们便短暂地同行了一段,一边走一边聊起刚刚经历过的红灯区。
原来,觉得难受的并不只有我一个。
她同样抱怨红色光源太难看清地面,尤其在石块较多的地形上,很难准确判断落脚点。周围其他选手偶尔也会提起类似的感受,有人甚至在换回白灯之后,忍不住感叹普通白光究竟有多么好用。听见这些话,我心里反而松了口气。此前我一直觉得,自己是因为贪图便宜,没有准备一盏更好的红光头灯,才会把这一段跑得如此狼狈。可如今看来,即使拥有更专业的装备,在红光下通过这种技术地形仍然可能非常困难。当然,这并不能改变我自己准备不足的事实,但至少说明,眼前的挑战并不完全是我一个人造成的。
凌晨两点十四分,我经过Refuge de la Croix du Bonhomme计时点,累计用时6小时25分19秒,距离46.9公里,累计爬升已经达到2924米,排名下降至第404名。相比此前在Saint-Gervais取得的第254名,我在这一夜的持续爬升中已经损失了整整一百五十个名次。虽然当时还不知道精确数字,但身边不断有人超过自己的现实,我早已能够清楚感受到。我并没有因为排名下降而陷入绝望,却也不能否认,这座山让我付出了远比预期更大的代价。
不过,终于翻过高处之后,前方总算开始下降。
我知道,属于自己的路段又回来了。
只是这一次,刚刚在乱石坡上受伤的左脚踝,并不打算让我像前面两座山之间那样毫无顾忌地飞奔。
第二十章:身残志坚
从Refuge de la Croix du Bonhomme开始,赛道终于转向漫长的下降。刚刚还在高山上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如今重新跑动起来,身体逐渐恢复了一些温度。脚下的道路虽然仍然属于高山地形,但至少不用像红灯区那样,在微弱的光线里逐块辨认石头。白色头灯照出的道路清楚得多,我也终于能够放开一些脚步,沿着山坡向下奔跑。对于过去几年始终喜欢下山的人来说,这原本应该是一段令人愉快的路程。我甚至觉得,前面爬坡时被人超过了那么多,正好可以趁着这次下降再追回一些名次。
可跑了一阵之后,我才发现情况与此前不同。每当左脚落地,刚刚扭伤的脚踝都会传来若有若无的疼痛,有时踩在稍微倾斜的石面上,疼痛还会明显增加。那种感觉算不上剧烈,却像一个始终存在的小小警报,提醒我这只脚已经不再处于完全正常的状态。我只好稍微控制速度,尽量选择更稳定的落脚点,避免像刚开始比赛那样,只要看见下坡便毫无顾忌地向前冲。即使如此,我仍然能够超过一些下山更加谨慎的选手,只是每次加速时,都需要在心里衡量一下这样做是否值得。
这一段下降比想象中还要长。我原以为从高处跑下去,或许十几二十分钟便能够到达山谷,可实际跑起来,前方的山路似乎始终在继续。黑暗中很难判断距离,也看不到完整的地形,只有头灯照亮的那一小段道路不断向身后退去。等终于进入Les Chapieux时,时间已经来到凌晨两点四十六分。官方记录显示,我累计用了6小时57分59秒,完成52.2公里,排名第398名。虽然在上一个计时点还排在404名,但经过这一段下降,我总算又追回了六个位置,重新回到前四百。
U4并不是允许家属进入的私人补给站,因此我也没有打算在这里久留。我知道下一段要跨过Col de la Seigne,距离相当长,爬升也超过一千米,所以进站后最重要的任务是补足饮水和能量,确保自己能够安全到达意大利。此时肚子已经开始出现一些隐约的不适。刚刚下降的后半段,我便感觉胃肠似乎不太舒服,只是症状尚且轻微,并没有到必须停下来的程度。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可能是夜间受凉,也可能与此前吃喝的东西有关。当时没有足够依据作出判断,便决定暂时不去过多纠结,只希望身体能够在后面的路上自行调整。
补给站里有热汤和米饭。我给自己盛了一些,用热汤泡着米饭吃下去。经历了大半夜的高山爬升,能够在帐篷里喝上一点热的东西,总归是一件舒服的事情。不过,我并没有像后面在Courmayeur那样坐下来认真休息,只是简单补给,随后便准备离开。直到走到出口附近,我才意外地发现在出口看不到的拐角处,竟然设置了强制装备检查点。工作人员只要求选手出示防水冲锋衣和紧急保温毯,确认大家具备应对高山恶劣天气的基本装备。
对于不熟悉高山越野的人来说,所谓强制装备,并不是赛事建议携带的普通物品,而是每名选手都必须在比赛期间随身携带的安全物资。它可能包括防水外套、保温毯、头灯、备用电源、保暖衣物、手机、应急哨等,不同比赛的要求有所不同。即使比赛当天阳光明媚,也不能因为觉得用不上便擅自把它们留在起点。毕竟高山天气变化很快,一个人在夜间受伤、迷路或者不得不停下等待救援时,背包里的这些东西可能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因此,赛事方有权在途中检查,确保选手确实按照规定携带装备。
我自然把这些物品都准备好了。只是比较有意思的是,当工作人员看到我身上穿着的轻量防风衣时,似乎把它误当成了符合要求的防水冲锋衣。他摸了摸衣服面料,便示意我通过了这一项检查。实际上,那只是一件比较轻便的防风外套,适合在不下雨时保暖,并没有达到真正防水冲锋衣的性能要求。我的正式防水外套仍然好好地放在背包里面,只是既然工作人员已经放行,我便没有再专门把它取出来。随后,我卸下背包,找到紧急保温毯,向工作人员展示之后重新收好。检查并没有耽误太久,却让我再次意识到,真正的高山百英里比赛,绝不只是比谁跑得快那么简单。
就在整理背包时,我又看见了之前起跑阶段遇到的类似的三轮轮椅参赛者。
起初我有些惊讶。因为刚刚那段红灯区和高山下降已经让我吃尽苦头,很难想象坐在轮椅上的选手应该怎样通过类似地形。后来从U4出站,开始沿着水泥道路向前时,我终于有机会近距离观察他们。出站没多久,我便追上了他们,由于他们人数众多,远远的就能看到很多密集的光点。只见轮椅周围有一支人数不少的协助队伍,前面有几个人负责牵引,后面也有几个人帮忙推动,而坐在轮椅上的选手则不断转动两侧的轮子,尽可能贡献自己的力量。粗略看去,整个队伍大概有八到十个人。那已经不是一个人独自完成比赛,而是一群人共同克服地形、持续向前移动的过程。
我原本很想知道,他们究竟怎样通过前面那些陡峭的技术山路。没跑多久,赛道便从水泥路转入旁边的一条狭窄小径,而轮椅队伍没有跟着我们进入小径,而是继续沿着较宽敞的道路前进。看到这一幕,我才意识到,轮椅参赛者的比赛路段可能使用了不同于普通选手的通行路线。这样一想,似乎也就能够解释为什么他们能够以相当不错的速度通过某些对普通选手都十分困难的区域。我一度觉得,如果大部分时候都能走宽阔平整的道路,那么他们所面对的困难或许不像我此前想象中那样夸张。
但后面在Col de la Seigne附近再次遇到他们时,我才知道,这个判断实在过于简单。
第二十一章:山坡上的加拿大国旗
离开Les Chapieux后,第三座大山正式出现在前方。按照官方芯片记录,从U4到Col de la Seigne计时点,距离10.7公里,累计爬升1053米;而要到达下一处真正可以补给的U5 Lac Combal,还需要从垭口继续下降数公里。这是整场比赛中补给站之间相隔最远的路段之一,因此即使此时我已经完成了超过五十公里,仍然需要像面对一段新的长距离训练一样,认真分配接下来的饮水、食物和体力。好在这一段的前半程并不算困难,路线主要沿着山谷缓缓向上延伸,道路相对宽敞,坡度也比较温和。我可以在平缓的地方小跑一阵,遇到稍陡的上坡便改为快步行走。左脚踝虽然仍会偶尔传来疼痛,但至少这样的路况不需要频繁进行大幅度的侧向调整,跑起来比之前的技术路段舒服了不少。至于先前一直困扰我的肠胃问题,离开补给站时也并没有完全消失,途中偶尔仍会传来一阵翻腾和不适,不过大概是因为这一段的运动强度不高,症状始终维持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并没有明显影响我的前进节奏。
夜色中的山谷显得格外宁静。离开补给站附近的灯光后,四周再次被黑暗笼罩,除了头灯照亮的那一小片道路,远处几乎什么也看不清。沿着山间小径前进时,偶尔还能遇见在附近草坡上休息或吃草的牛群。它们大多安静地待在原地,似乎早已习惯了这些深夜从身旁经过的越野跑者。有时我将头灯转向路旁,光束恰好照在牛的眼睛上,黑暗中便会突然出现两点明亮的反光,颇有几分奇妙。偶尔有牛稍微挪动身体,挂在脖子上的铃铛便会发出几声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山谷中显得格外清晰,随后又重新归于平静。这样的场景倒是让我觉得有些新鲜,毕竟平时登山虽然也经常遇见高山牧场和牛群,但在半夜戴着头灯,从它们身旁经过的经历却并不多。此时的山谷没有白天壮丽的景色可供欣赏,却多了一份属于阿尔卑斯山区夜晚的独特氛围。伴随着偶尔响起的牛铃声,以及远处其他选手若隐若现的头灯,我沿着缓缓上升的山路继续前进。

随着逐渐深入山谷,两侧的山势开始收拢,原本较为平缓的道路也渐渐抬升。等真正来到Col de la Seigne的主要爬升路段时,前方的坡度明显陡了起来,山径开始沿着山坡不断折返,一道接一道的之字形路线向上延伸。抬头望去,前方选手的白色头灯沿着山坡排成一条长长的队伍,随着每一道转弯逐渐升高,仿佛一条缓慢爬向夜空的光带。与之前的红灯技术路段不同,这里的山径并没有太多复杂的乱石,也不需要特别小心地寻找落脚点,单论技术难度,其实算不上困难。但这座山真正的挑战在于它漫长而持续的爬升。道路似乎永远没有尽头,刚刚转过一个弯,眼前又出现另一段向上的坡道。身边的选手也几乎都放弃了奔跑,大家默不作声地低着头,以各自能够维持的节奏,一步一步向上攀登。
刚开始,我还能比较稳定地维持自己的步伐,尽量减少不必要的停顿。但随着海拔不断升高,双腿逐渐变得沉重,呼吸也开始比之前更加急促。最令人无奈的是,在夜间很难准确判断自己距离山顶究竟还有多远。每当看见前方的头灯消失在某处高点之后,我总会猜测那里是不是即将抵达垭口,可等自己好不容易爬上去,才发现道路只是绕过了一道山脊,前面还有更高的坡面等待着我们。这样的假山顶接连出现,让人始终无法确定还剩下多少爬升。不过,经历过此前红灯区那段令人烦躁的技术爬坡之后,我的心态倒是平和了不少。既然知道这座山的爬升超过一千米,自然不可能轻轻松松就抵达山顶,与其不断猜测还有多远,不如专心控制呼吸和步伐,把注意力放在脚下的每一步上。
随着爬升持续进行,周围也变得越来越安静。偶尔能听见登山杖敲击地面的声音,或者某位选手沉重的呼吸,但几乎没有人交谈。大家似乎都沉浸在自己的节奏里,埋头应付这段漫长的上坡。之前在山谷里偶尔响起的牛铃声,此时也早已消失,四周只剩下头灯照亮的山径,以及前方那条仿佛永远延伸不到尽头的光带。这样的爬升虽然消耗体力,却不需要像技术路段那样时刻高度集中精神。走着走着,我甚至开始觉得整个过程有些机械而单调,仿佛只需要不停重复抬腿、落脚、呼吸,再抬腿、再落脚的动作。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困意竟然渐渐涌了上来。起初只是觉得眼皮有些沉重,随后连思绪也开始变得迟钝,明明双腿还在机械地向前移动,注意力却越来越难集中。我试着抬起头,看看前方的选手和远处的灯光,希望借此让自己清醒一些,但那种昏昏欲睡的感觉却始终挥之不去。虽然脚下的山径并不算危险,我还是有些担心,万一继续这样迷迷糊糊地走下去,难免会因为注意力不集中而踩错脚步。于是,我开始有意识地观察身边不断经过的选手,试图通过转移注意力,摆脱这阵突如其来的困意。

就在前方不远处,我看到一名女子选手的背包上挂着加拿大国旗。
这让我立刻想起此前在Saint-Gervais之后遇到的那位蒙特利尔女子精英选手。难道这么巧,又追上她了?我主动靠近,开口问对方来自哪里,结果发现这是一位完全不同的跑者。她告诉我,自己来自Squamish。听到这个答案,我几乎一下子清醒了,因为Squamish距离我居住的温哥华实在太近了。我们平时甚至可能在相同的山里训练,只是此前从未认识。谁能想到,两个人竟然会在远隔大西洋的欧洲阿尔卑斯山上,在凌晨三四点钟的黑暗里偶然相遇。
她叫Natalie Johnston。得知我来自白石之后,她同样感到惊讶,我们便顺势聊了起来。两个人一边爬山,一边交换一些关于比赛和加拿大的情况。因为都熟悉大温哥华周边的山地环境,话题也变得更加容易展开。原本几乎要把我压垮的困意,竟然在短短几分钟的交谈之后明显减轻了。身体当然没有因此恢复全部力量,但至少脑子重新清醒起来,不再觉得眼皮随时都会合上。我忍不住觉得,超长距离比赛里,与陌生人聊天有时竟然也能成为一种非常有效的精神补给。
只不过,聊天无法改变两个人之间真正的爬坡能力差距。Natalie的节奏比我更快,我努力跟着她走了一段,最后还是发现自己越来越吃力。为了维持原本能够稳定持续的速度,我只好主动放慢脚步,告诉她不用管我,继续按照自己的节奏向前就好。看着她的身影逐渐远去,我并没有特别失落。毕竟那段意外的相遇已经让我从困倦中恢复过来,而且我们来自几乎相邻的地区,在这里遇到本身就已经十分奇妙。至于后来她究竟跑得怎么样,当时的我当然不知道;直到赛后重新对照芯片记录,才惊讶地发现,我们两个人其实在比赛前后不同阶段多次交替超越,只是绝大部分时候因为天黑、人多或者注意力集中在脚下,根本没有认出对方。
第二十二章:赛前准备
继续向上,海拔逐渐接近两千五百米。与刚刚在红灯区经历过的Col de la Croix du Bonhomme相比,这里的坡面没有那么复杂,却依然有一种宽阔高山特有的压迫感。夜色把远处的山体隐藏起来,只剩下近处被头灯照亮的草坡和泥土路。我开始意识到,自己即将跨过的不仅是一座山,也是法国与意大利之间的国境。2022年第一次看到UTMB视频时,我曾被这项比赛能够一口气绕着勃朗峰、穿越三个国家的特点深深吸引。那时的我甚至不敢想象,自己有一天会以参赛者的身份站在这条国境线上。
而此刻,距离已经不再只是地图上的数字。脚下每一步、每一次喘息、每一段似乎永远爬不到尽头的坡,都在提醒我,自己已经真正走进了四年前只能隔着屏幕仰望的世界。
可是,我究竟是怎样来到这里的?
答案并没有在年初拿到UTMB名额的时候就结束,这一路还离不开2026年这一整年的赛前训练。
一月份的香港,几乎可以算作这场比赛真正备赛计划的开始。那时我已经报名了香港100大满贯组别,需要连续三天完成三场比赛:第一天约三十公里,第二天五十公里,第三天一百公里。单独看每一场距离,似乎都不是我此前从未尝试过的挑战,但把三场比赛连续安排在三个相邻的日子里,便产生了完全不同的意义。
第一天跑完之后,身体能恢复多少?第二天再跑五十公里,疲劳会不会明显积累?等到了第三天,双腿已经经历过两场比赛,还能否继续支撑一百公里的长距离?我想知道的并不只是自己能不能完成这些距离,而是在恢复不充分、疲劳不断增加的条件下,究竟还能保持多少原本的能力。
这与UTMB的准备有着直接关系。毕竟一场百英里比赛里,最困难的部分往往不是刚起跑时那几十公里,而是当身体已经持续运动了十几个甚至二十几个小时之后,仍然必须不断翻山越岭的那段路。普通训练很难真正模拟那种疲劳,尤其难以复制连续几天都在长距离运动之后,再一次站上起跑线的感觉。因此,我把香港100看作一次特殊的训练机会,希望借助三天连续比赛,提前了解自己在疲劳状态下究竟会发生什么变化。
结果比预想中顺利。我完成了三场比赛,也从中得到不少关于体力分配、赛间恢复和补给的经验。更重要的是,连续三天面对不同距离的挑战之后,我对自己在疲劳状态下继续运动的能力有了更加具体的认识。那些经历并不能保证我一定能够完成UTMB,却至少让我知道,有些以前只能依靠想象去判断的问题,已经可以通过真正的比赛得到答案。
而四月份的富士100,则更像是一场正式考试之前的最后一次模拟。
与香港100的大满贯不同,富士100本身就是一场百英里赛事,距离与UTMB接近,累计爬升则超过七千米。虽然距离UTMB接近一万米的爬升仍然有明显差距,但对于我此前参加过的百英里比赛而言,富士已经是爬升最高的一场。我希望借助它,检验自己经过前几次百英里比赛之后逐渐形成的配速策略,也希望了解,当山路不再只是不断延伸的距离,而是伴随着一座接一座需要攀登的高山时,自己的身体究竟能够坚持到什么程度。
那场比赛最终顺利完赛,也让我对UTMB的准备多了一份信心。至少,我已经真正经历过一场爬升超过七千米的百英里比赛,知道这样的距离和高度变化会怎样消耗体力,也知道有些看似可以忽略的小问题,到了比赛后半程可能会被不断放大。当然,富士同样暴露出了一些新的不足。它既让我觉得自己距离UTMB更近了一步,也提醒我,七千米与一万米之间的差距,绝不能只看作高度图上多出来的一个数字。
除了这两场正式比赛,我还给自己安排过一项有些不寻常的挑战:尝试从西雅图一路跑回温哥华。
这个想法并不完全是为了UTMB才产生的。此前我就曾经考虑过,有没有可能靠自己的双脚,完成一次跨越如此长距离的城市间奔跑。后来真正开始准备UTMB时,我又重新想起了它。毕竟过去虽然已经完成过百英里比赛,却从未认真尝试过,在身体跑完一百英里之后,如果还要继续向前,究竟会是什么感觉。
当然,西雅图到温哥华的道路与阿尔卑斯山完全不同。它缺少高山越野那样连续不断的爬升,也没有复杂的技术地形。可我当时认为,既然很难找到一个能够同时模拟UTMB距离、爬升和地形的训练路线,那么至少可以通过额外增加距离,来部分弥补爬升方面的不足。我想知道,当身体经过一整夜的持续运动,甚至超过过去熟悉的距离之后,还能够怎样应付后面漫长的道路。
那次挑战并没有按照原定目标完成,我最终提前结束了行程。因此,它显然不能被视作一次完全成功的模拟。但我也并不觉得没有收获。那种持续运动、经历漫长夜晚、不断与身体疲劳相处的过程,本身便是平时短距离训练很难提供的经验。至少,当我后来再次思考UTMB时,已经不再只能依靠那些顺利完赛的比赛经历,也开始更加认真地理解,为什么有些计划即使准备得再充分,真正执行时仍然会出现预料之外的困难。
这些比赛和挑战之外,日常训练当然也没有停止。
每周跑山、路跑、爬坡训练,以及田径场上的速度课,始终是我准备过程的一部分。与那些容易被记住的大型比赛相比,它们没有盛大的起点,也没有让人激动的完赛拱门。有时只是工作日里的一次普通训练,有时则需要整个周末在山里度过。但真正构成身体基础的,恰恰是这些不断重复、没有太多故事可以讲述的日子。
想到这里,我又忍不住看向拱门前的雨幕。
我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而身边的人群还在不断增加。那些训练时独自经历过的疲惫,那些曾经认为遥不可及的距离,此刻似乎都汇聚到了眼前这条尚未开始的赛道上。
不过,我的准备并没有随着离开温哥华而结束。
比赛前一周,我就已经提前来到霞慕尼附近。一方面是为了有足够的时间调整时差和旅行带来的疲劳,另一方面也想趁着赛前的最后几天,稍微熟悉一下阿尔卑斯山的环境。
我在周围登了两座山,一座海拔2692米,另一座2584米,都超过了UTMB赛道将会经过的最高海拔。严格来说,这样的登山安排未必能够产生多么显着的高海拔适应效果,因为我在山顶停留的时间并不长,而且距离正式比赛还有几天。但至少可以让我在起跑之前,再一次感受高山环境下的爬升,也算是给自己增加一点心理上的把握。
虽然都是山地,但对于此前主要在加拿大西海岸训练的我来说,阿尔卑斯山仍然充满吸引力。我一直喜欢探索新的路线,也喜欢第一次走进陌生山谷时那种不知道前方究竟会出现什么的感觉。因此,比赛前在这里爬山,既是一种准备,也是一种享受。
只是,与许多会提前反复熟悉比赛赛道的选手不同,我并没有准备把整条UTMB路线上的重要路段都亲自走上一遍。
这并不是因为我认为赛前踩线毫无价值。恰恰相反,我知道熟悉地形能够帮助选手提前判断哪些坡需要保守、哪些下降适合加速,也能够让比赛时的配速安排更加准确。许多职业选手都会专门来到霞慕尼,把关键路段反复练习,甚至对某些道路上的转弯和坡度了如指掌。
可我不太愿意让自己的第一次UTMB变成一场过分熟悉的重复。
我已经通过视频和赛事资料了解了很多赛道信息,如果再把真正的道路全部提前走过,那么当我正式站上赛道时,那种第一次探索陌生世界的兴奋感,或许便会少掉许多。我当然希望取得一个不错的成绩,但也不愿意为了成绩,把自己最喜欢的探险感完全舍弃。
因此,赛前与父母出游时,我只在意大利走过两小段会与比赛路线重合的地方。
其中一段位于Lac Combal和Rifugio Elisabetta附近。那次主要是因为想带着父母欣赏Val Veny一带的风景,也知道正式比赛经过那里时,大概率仍然处于深夜,无法看清周围的山峰和冰川。既然如此,不如提前去看看那些将来会在黑暗中错过的美景。我们沿着比较平缓的道路走了一段,拍了照片,欣赏周围的山谷,并没有专门把它当成一次正式的赛道训练。
另一段则在Courmayeur附近,通往Refuge Bertone的上坡。那次我原本想走一条与CCC开头部分有关的山地环线,为了把路线连接起来,恰好需要经过UTMB的其中一小段爬升,因此也就顺便熟悉了那里的坡度。除此之外,我仍然尽量避免提前进入正式赛道,把更多未知留给真正的比赛。
当然,这样的选择也意味着,我无法像那些反复踩线的选手一样,对每一段路线都了如指掌。许多真正困难的坡、漂亮的风景和复杂的地形,都要等到自己亲身走进去之后,才能知道究竟是什么样子。
但这恰好也是我期待的一部分。
我希望每一次翻过山脊,都有机会遇见此前从未亲眼见过的风景;希望在长时间的疲惫之后,偶尔能够因为眼前突然展开的山谷而重新兴奋起来;也希望这场准备了很久的比赛,最终不仅是一张写着时间和排名的成绩单,而是一段真正值得记住的旅程。
那些曾经发生在香港、日本、加拿大和阿尔卑斯山上的训练,如今都已经成为过去。无论当时跑得多快、爬得多累,做过多少次计算,真正能够决定这场比赛结果的,终究还是接下来需要迈出的每一步。
第二十三章:山屋里的救命厕所
如今,我正在Col de la Seigne的山坡上缓慢向上。距离起点已经超过六十公里,左脚踝仍然隐隐作痛,身体又困又累,甚至还出现了越来越明显的肠胃不适。眼前这座山明明只剩下一小段,却怎么也走不到头。我并不确定当时的自己有没有完整地想起那些比赛,但至少在赛后回望时,我知道,支撑着我不断向前的绝不只是想要翻过眼前这座山的念头。为了走到这里,我已经经历过太多过去根本不敢想象的挑战,也得到了太多朋友的帮助。眼前这一段爬升再困难,终究只是整个旅程中的又一段路。
而且,山总会有顶。
在快要抵达Col de la Seigne时,我再次遇到了此前见过的轮椅参赛队伍。与之前在水泥路上不同,这一次,他们正在真正的山间小径上移动。前面的人拉着轮椅,后面的人用力推动,坐在车上的选手也持续配合,整个队伍一点一点克服地形。眼前的路没有此前那样宽阔平坦,轮椅每前进一段,都需要几个人共同协调动作。看到这里,我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刚才关于他们可能主要走平整道路、难度因此会小很多的想法有多么片面。即使部分路段允许采用适合轮椅通行的路线,也不意味着整场比赛便会轻松。对于一支需要共同推动轮椅翻越高山的队伍来说,这场比赛所需要的力量、耐心和团队协作,或许远远超出普通参赛者独自奔跑的难度。
终于,在凌晨五点零四分,我抵达Col de la Seigne计时点。此时已经累计完成62.9公里、3977米爬升,用时9小时15分40秒,排名第465名。山口海拔约2515米,也是法国与意大利之间的国境。到了这里,刚刚那条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上坡终于结束。我原本还以为会看到非常明显的国界标志,比如一边写着法国,另一边写着意大利,结果真正到了山口,却只看到一座碑和周围黑暗的山体,并没有想象中那种极具仪式感的国境分界。甚至在那一刻,我也顾不上过多欣赏,因为身体已经疲惫,而肚子里的不适似乎又加重了一些。
好在从这里开始,前方终于是下降。
按照原来的UTMB路线,翻过Col de la Seigne之后,还需要经过Pyramides Calcaires附近那段崎岖的高山地形,再继续前往Lac Combal。但由于赛前恶劣天气,赛事方对路线作出了调整,取消了那段技术性很强、需要额外爬升约三百米的绕行路线。Yong哥曾在赛前提醒过我,这项修改对于大众选手来说非常有利,因为那一段原本几乎完全由碎石和乱石组成,不仅跑不快,还需要花费大量精力寻找落脚点;少掉的虽然只是几百米爬升,却可能节省相当可观的时间。他甚至在比赛前得知新路线之后,重新调整了此前为我制作的配速计划,把预计经过各个补给站的时间和路线数据一并更新。

而这一次路线修改,让我终于有机会在长时间爬升之后真正发挥下坡优势。尽管左脚踝不舒服,但至少前方不必再翻越额外的技术乱石区。我收起登山杖,沿着山坡开始下降,心情也因为终于跨过法意边界而轻松了许多。可是刚跑了一小段,肠胃便突然发出了更加明确的抗议。此前在Les Chapieux只是隐隐不适,爬Col de la Seigne时也不过觉得肚子时不时作响;如今随着身体开始上下颠簸,那种想要上厕所的冲动迅速变得难以忽略。
最初我还想再坚持一会儿,毕竟下一个补给站Lac Combal应该有厕所。可随着脚步不断落地,肚子里的翻腾感越来越明显,我开始怀疑自己究竟还能不能忍到补给站。正想着是不是只能在路边找一个隐蔽的位置解决,前方却突然出现了一座小山屋。更巧的是,恰好有人从屋子里走出来。我几乎没有犹豫,立刻上前用英语询问这里有没有厕所。对方似乎没有完全听懂我的话,却大概明白了关键词,伸手指向旁边的一扇门。
我推开门,发现里面竟然是一间相当正规的卫生间。
不是临时设置在赛事沿途的移动厕所,而是真正有马桶、可以冲水、甚至备有卫生纸的厕所。对于已经忍了好一阵子的我来说,那一刻简直像是突然发现了一座宝藏。我赶紧进去,坐下来之后才意识到,之前的肠胃不适确实不是错觉。身体明显出现了腹泻,而此前积累的那些不舒服,似乎终于找到了释放的出口。我没有急着马上离开,而是认真待了大约五六分钟,希望尽可能一次解决干净,避免刚出去跑几步又被迫停下来。
在比赛里,五六分钟当然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挥霍的数字。尤其对于想要冲击三十小时的我而言,这几分钟以后可能会变得非常宝贵。但我也知道,如果为了省下这点时间而继续带着不舒服的肠胃奔跑,后面损失的很可能更多。于是,我索性暂时不看时间,等身体终于恢复平静,才起身整理好装备,向山屋外走去。
重新跑起来的那一刻,我感觉整个人明显轻松了不少。
此前每跑一步,腹部都会伴随身体的颠簸传来隐约的不适,如今那种感觉几乎完全消失。虽然左脚踝仍然疼痛,但至少不必再同时忍受胃肠问题。于是,我终于能够重新把注意力放在脚下的道路和前方的赛程上。随着海拔逐渐下降,意大利山谷的轮廓开始变得清楚,远处偶尔能够看到山屋透出的灯光。快要接近Lac Combal时,我从Rifugio Elisabetta附近经过,看到了那座在黑暗中发亮的山屋。
这条路我并不完全陌生。
赛前与父母在Courmayeur附近旅行时,我们曾经专程来到Val Veny一带欣赏风景,也走过Lac Combal附近的一小段赛道。那时候是白天,周围的群山、河谷和冰川都清晰可见,我还特意拍摄了许多照片,想把正式比赛时注定会错过的美景提前记下来。如今真的从同一条路上经过,天空却仍然黑着,几乎看不清那些当时让我惊叹的山体。若不是提前来过,我甚至未必能够认出远处的灯光究竟属于哪一座山屋。好在路况已经逐渐变得平整,我能够沿着那段熟悉的道路顺畅跑下去。
凌晨五点四十一分,我终于抵达U5 Lac Combal。
累计用时9小时52分13秒,距离67.8公里,爬升3977米,排名第484名。
那是我整场UTMB中最靠后的一个名次。
但站在补给站帐篷里,我却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跌到了最低点。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更重要的是:肚子终于舒服了,困意已经消退,前三座高山里最难的两座也已经被甩在身后。虽然左脚踝仍然存在隐患,但整个人的状态正在重新变好。而且,黑暗终于开始退去。
第一夜即将结束。
太阳也即将升起。
第二十四章:与太阳赛跑
离开Lac Combal时,天边已经出现一丝微弱的亮色。经过整整一夜在黑暗中奔跑,我终于能够不用完全依赖头灯,也能辨认出道路两侧的地形。那种变化起初并不明显,只是远处山体的轮廓开始从漆黑的背景中浮现出来,近处的草地与岩石也逐渐拥有了各自的颜色。随着时间推移,天空的灰蓝色越来越清楚,周围的高山像是从一整夜的沉睡中慢慢苏醒。对于已经运动将近十个小时的我来说,这样的清晨不仅意味着视觉上的变化,也带来一种难得的心理慰藉:至少,我终于顺利度过了比赛的第一夜。
从U5出站后的道路非常平整。这一段恰好是赛前与父母到访时走过的区域,因此我清楚知道,接下来有几公里并不需要面对太多复杂地形。刚刚在山屋里解决了肠胃问题,身体也似乎恢复了一点活力,于是我沿着道路开始慢跑。与此前在Col de la Seigne爬坡时那种每一步都需要费力抬腿的感觉相比,如今的身体明显轻松不少。即使左脚踝偶尔仍然会传来反馈,我也能够在相对平稳的路面上保持不错的节奏。路过Rifugio Combal附近时,我甚至连续超过了几位选手,让自己重新找回了一点比赛最初的信心。
不过,这段轻松并没有持续太久。接下来需要爬上第四座山,最高点是Arête du Mont-Favre。按照数据,这一段爬升大约四百多米,比前面两座超过一千米爬升的大山小了不少。听起来似乎没有那么可怕,但它的坡度恰好属于我最不喜欢的类型:既没有陡到所有人都只能一步一步慢慢走,却又没有缓到可以轻松地跑上去。对我而言,这类不上不下的中等坡度反而最难找到理想节奏。想跑,心肺很快就会吃力;想走,又会觉得速度太慢,很容易被身边更擅长爬坡的选手超过。
但那天清晨,我的状态比预想中好一些。或许是前面终于恢复了正常进食和消化,也可能只是因为身边那些爬得特别快的人早已跑远了,我在这段坡上并没有像此前那样持续被人大量超过。相反,偶尔还能够追上一两个走得更慢的人。官方记录显示,从Lac Combal到Arête du Mont-Favre,我的名次由484名回升至464名。虽然依然远远落后于比赛刚开始时的位置,却至少说明自己终于停止了不断掉名次的趋势。
真正让我印象深刻的,是登山过程中逐渐出现的晨光。
从山腰回头望去,可以看到刚刚经过的Lac Combal一带,山谷在清晨的薄光里慢慢展现出轮廓。此前赛前旅行时,我曾在明亮的白天欣赏同一片风景,那时阳光直接照在周围山体上,冰川和草坡都显得十分清楚。而如今,天空尚未完全亮起,山谷仍然笼罩着淡淡的阴影,只有远处那些较高的山峰,开始被第一缕阳光触及。随着我继续往上爬,某些山顶逐渐染上温暖的金色,原本冰冷的灰白色岩壁,在清晨阳光下变得明亮起来。
终于抵达Arête du Mont-Favre附近时,累计用时10小时48分28秒,距离71.8公里,爬升4441米。接下来,赛道将沿着山脊继续前进,经过一段有起伏却整体偏向下降的道路,通往U6 Checrouit–Maison Vieille。山脊两侧的视野越来越开阔,远处更高的山峰已经明显被阳光照亮,但我所在的路线仍然处于阴影里。原因并不复杂:前方的山体挡住了尚且低垂的太阳,使阳光暂时无法直接照到脚下的道路。

我突然产生了一个有点孩子气的念头。
既然前方就是U6,而到达U6之后马上要开始一段很陡的下降,那么我能不能在太阳真正越过前面的山体、照到自己之前,先跑到那个补给站?
这个念头没有任何实际的比赛意义,却让我觉得很有意思。我一方面很想看到阿尔卑斯山清晨第一缕阳光直接洒在山脊上的画面,因为那一定非常漂亮,也很适合拿手机记录下来;另一方面,又觉得如果能够在太阳追上我之前先抵达U6,至少说明自己在这段山脊路线上跑得还不错。于是,我索性把这场原本没有对手的奔跑,变成了自己与太阳之间的一场小游戏。
一路上,我不断观察旁边山峰的颜色变化。刚开始只有最顶端的岩石带着一层淡金色,后来山腰也逐渐明亮,阳光像一张缓缓铺开的薄毯,从高处一点一点往下覆盖。可不管远处那些山峰被照亮了多少,我脚下的道路始终躲在前方山体投下的阴影里。每当我加快脚步,便忍不住在心里想,太阳究竟什么时候才会从前面的山脊上露出头来?如果它再晚一点,我也许真的能够赢下这场奇怪的比赛。

虽然已经连续奔跑十多个小时,身体远远谈不上轻松,但这种小小的目标确实让人更愿意继续向前。有些时候,在超长距离比赛里,推动自己加速的并不一定是最终成绩,也可能只是一个临时出现、并不重要的念头。比如想在某个转弯之前超过前方那名选手,想在下一处村庄之前喝完一壶水,或者像此刻这样,想在太阳出现之前到达山脊另一侧。那些小目标本身或许毫无意义,却能够让原本漫长而单调的路程突然拥有一种游戏般的乐趣。
最终,我在早上七点零九分抵达U6,累计用时11小时21分,距离76.4公里。
太阳仍然没有直接照到我。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似乎真的跑赢了太阳。
第二十五章:多余的补给站
U6补给站设在山上的一片滑雪区域附近,周围有缆车及相关设施,可以相对方便地将人员和物资运送到山上。从赛事组织的角度来说,选择这里设置补给站倒也不难理解,毕竟在阿尔卑斯这样的高山环境中,并不是每一个地方都具备运输大量补给物资的条件,能够借助现有的滑雪场设施,无疑可以减轻不少后勤压力。不过,站在当时的参赛选手角度,我却觉得这个补给站多少有些多余。因为从这里到下一处大型补给站U7 Courmayeur,已经只剩下不到五公里,而且接下来的路程几乎全是下坡,不需要再面对漫长的爬升。对于已经连续奔跑了一整个夜晚的我来说,库马约尔不仅意味着可以获得更加充足的食物和饮水,更重要的是,父母已经在那里等候,我终于能够进行下一次私补,补充自己习惯的食物、调整装备,顺便了解一下目前的比赛进度。相比之下,在距离库马约尔如此之近的地方再停下来补给,似乎实在没有太大的必要。
更何况,我当时的水壶里还有足够的饮水,腰包中的能量胶也尚未耗尽,完全能够支撑我完成剩下的几公里。对于百英里比赛来说,补给站虽然是恢复体力的重要场所,却也往往是最容易在不知不觉中浪费时间的地方。进站、停下、取水、寻找食物,再重新整理装备出站,哪怕每个环节只耽误一两分钟,十几个补给站累积下来,也可能损失相当可观的时间。尤其是此时天色已经逐渐放亮,我只想尽快结束这一整夜的山地奔跑,早点抵达库马约尔,与父母会合。既然没有实际的补给需求,自然也就没有必要为了进站而进站。于是,我沿着赛道穿过U6的计时区域,甚至没有放慢脚步,更没有走进补给区寻找食物或饮水,便径直朝出口跑去。对我来说,这个补给站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只需要确认自己顺利经过,剩下的事情,就留到几公里外的库马约尔再说。带着即将见到父母的期待,我重新加快步伐,沿着山路向下方的小镇奔去。
从U6到U7的下降,比此前大部分山路都要陡。赛前研究高度图时,我曾注意到,这段不足五公里的路线却需要下降接近八百米,平均坡度相当可观,让我联想起温哥华附近那些陡峭的登山路线,例如BCMC一类的山径。对于不擅长下坡的选手而言,这样的地形可能会对股四头肌和膝盖造成很大的负担;但对我来说,反而是一段能够发挥优势的地方。
想到爸爸妈妈已经在山脚下的Courmayeur等待,我更加不愿意降低速度。左脚踝当然还会疼,尤其在某些较为陡峭的落脚动作中,能够感觉到受伤部位受到牵拉,可我当时的想法是,既然前面就是整场比赛规模最大的补给站之一,那么无论需要吃饭、休息还是处理脚踝,都等到了那里再说。眼前这段下降本来就是我应该争取时间的机会,如果因为害怕疼痛而过分保守,等进入后面更加困难的阶段,就未必还能找到同样的提速空间。
于是,我开始顺着山坡快速下降。一路上不断有选手被我超过,有些人只能谨慎地小步移动,有些人虽然还在慢跑,但面对陡坡明显不敢加速。我则尽量选择比较稳定的落脚点,依靠过去几年山地训练积累的经验,保持连续而流畅的下降节奏。头顶的高山已经被太阳照亮,山谷底部的Courmayeur却仍然处在阴影里。随着海拔不断降低,周围树木逐渐增多,远处山谷中的建筑也一点一点清楚起来。我知道自己终于接近意大利小镇了,也知道第二次与父母的会合马上就要发生。
快到山脚下时,我又开始担心另一个问题:他们真的已经到了吗?
U3的经历毕竟还历历在目。第一次私人补给时,明明定位显示父母就在旁边,却因为工作人员不让爸爸进入,害我在帐篷里找了半天。这一次Courmayeur的体育馆规模更大,选手更多,父母又必须通过赛事接驳交通从法国赶到意大利。如果他们在途中遇到转车或者交通延误,我可能又要在补给站里花时间寻找。只是这一次,我没有因为担忧而提前减速。无论父母准备得怎么样,我至少应该先把自己能够做好的事情做好,尽可能快地跑到约定地点。
终于,进入Courmayeur小镇之后,我在距离体育馆不远的街道上看见了爸爸。
他显然已经提前等在那里,看到我跑近,便马上迎了过来。那一刻,我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爸爸告诉我,妈妈已经在体育馆内部占好了位置,所有补给都已经准备好,让我直接进去就行。随后,他还向我更新了麦子和苗大哥的比赛进度。苗大哥此时仍然落在后面,而麦子则已经逐渐追近,距离我没有先前那么远了。这让我稍微有些紧张,因为我知道她的实力很强,也一直把她当作这次比赛中重要的竞争对象。前面十几个小时,我原本以为能够逐渐拉开距离,可如今看来,她似乎正在一点一点把时间追回来。

我跟爸爸简单说了几句,便赶紧向体育馆跑去。
早上七点四十一分,我抵达Courmayeur Sport Center,官方累计用时11小时52分52秒,距离81.3公里,爬升4475米,排名第429名。
从比赛开始到现在,已经接近十二小时。我终于跑过了整个赛道将近一半的距离,也完成了接近一半的爬升。虽然从严格的数据上来说,Courmayeur还没有到达全程正好一半的位置,但无论在地理上还是赛事安排上,它都可以看作整场UTMB最重要的中途节点之一。许多人甚至会说,跑到Courmayeur,真正的UTMB才刚刚开始。
当时的我还没有真正理解这句话。
因为坐进体育馆、看到妈妈提前准备好的食物时,我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前半程只用了十二小时不到。
如果后半程还能在十五小时左右完成,那么我的总时间甚至有可能进入二十七小时。
距离Sub 30,似乎还有很大的余地。
只是后来我才知道,这个看似简单的计算里,藏着一个多么危险的误判。
第二十六章:半小时的按摩陷阱
Courmayeur的体育馆内部,与第一站Les Contamines的私人补给帐篷完全不同。这里空间更大,能够容纳更多选手,也设有较为完善的补给设施。走进体育馆时,我看到许多人坐在桌子旁吃东西,有些人正在更换衣服和鞋袜,还有一些人把背包完全卸下来,慢慢整理已经使用过的装备。对于连续跑了将近十二个小时的选手来说,这里像是山谷里的一处临时避风港。外面仍然有一百公里左右的漫长道路等待着我们,而在这座体育馆里,至少可以暂时不去理会风、雨、太阳和陡峭的山坡。

妈妈已经提前占好了一个位置。她按照赛前演练的流程,把八宝粥、备用鞋袜、饮料、能量胶和其他物资整理出来,等着我到来。我拿好官方存包后,几乎直接奔向她所在的桌子,没有先去官方食物区慢慢挑选。坐下来之后,我第一件事便是把手机拿出来连接充电宝,让它尽可能利用停留时间补足电量。过去的比赛经验告诉我,跑步过程中边充电边使用手机非常不方便:充电宝放在背包里,手机便不容易随时取出;放在胸前,又可能随着跑动不断摇晃。因此,每次有机会在大型补给站停留,我都希望先把手机充上电,利用自己吃饭、换装和处理身体问题的时间,同时完成这项任务。
接下来,我脱下鞋袜,开始处理左脚踝。从红灯区两次扭伤之后,这个位置已经跟着我跑了四十多公里。虽然一直还能够继续行动,却始终没有真正恢复正常,尤其在长距离下降时,每一次落地都可能产生隐约的疼痛。赛前我特意准备了云南白药喷雾,是因为此前参加香港100时曾经用过,主观感觉对关节不适有所帮助。这一次我也把它作为补给站里能够使用的物资之一。脱掉鞋袜之后,我对着左脚踝反复喷了几次,希望至少能够减轻一些不适,让接下来的山路不至于受到太大影响。
趁着喷药之后的短暂停顿,我开始吃八宝粥。妈妈则拿着软水壶去帮我补充饮水和可乐。等她回来时,我还在吃东西,她便主动站到身后,帮我按摩肩膀和脖子周围的肌肉。刚开始我并没有觉得自己多么需要按摩,因为从比赛的整体状态来看,我虽然已经疲惫,但还没有进入特别严重的低谷。可等她真正按下去,我才突然意识到,原来脖子、肩膀和背部已经积累了那么多紧张与酸痛。那些平时跑步时不太会主动注意的肌肉,在连续背着越野包、持杖爬坡十几个小时之后,早已处于持续用力的状态。妈妈帮我揉开那些僵硬的部位时,舒服得让我几乎不愿意再站起来。
这也成了Courmayeur补给站最大的时间陷阱。
原本我在赛前不断提醒自己,进入补给站后要尽可能快进快出,不能像以前一些比赛那样,坐下来之后便迟迟不愿意离开。可真正坐在妈妈旁边,一边吃着熟悉的八宝粥,一边享受着难得的按摩,我却忍不住想再多休息一会儿。桌子附近的选手陆续变化,有的人比我晚来,却已经吃完东西重新上路;有的人离开后,又有新的选手坐到附近的位置。而我明明已经补充了食物、处理了脚踝,仍然觉得再坐一会儿似乎也没有什么大不了。那些原本觉得只需要几分钟的动作,便在不知不觉中拉长了时间。
这一站,我还需要做一次比较重要的装备调整。首先是把半夜使用的袖套和部分不再需要的保暖衣物交给妈妈,换上一顶适合白天使用的遮阳帽。经过整整一夜之后,第二天的天气已经明显转晴,后面的意大利和瑞士赛段很可能会受到阳光直射。因此,白天的遮阳准备开始变得重要起来。其次,我重新拿到了接下来一直到Champex-Lac需要的能量胶。按照之前制定的计划,我尽量每半小时吃一根能量胶,再配合饮料和盐丸补充碳水、电解质。因为不同能量胶的含量并不相同,我赛前特意把高碳水与相对低碳水的品种搭配使用,希望每小时摄入的能量能够接近自己的预定目标。
当然,真正比赛时执行起来并没有纸面计划那样严格。有时因为爬坡太困难,忘记了原本应该吃胶的时间;有时因为嘴里已经吃得太甜,便想稍微延后一点;还有些时候,身体状态不好,明明知道应该补充能量,却完全提不起进食的欲望。尤其之前在Col de la Seigne出现肠胃不适之后,我更不愿意在状态不对的时候强迫自己不停吃下东西。因此,实际摄入的能量胶往往比赛前计算的数量要少一些。不过我并没有因此完全放弃计划,只是尽可能根据身体反应作调整,确保每一段路上始终有足够的补给可用。
这里也是我能够重新整理摄影装备和手机的机会。第一夜穿过高山之后,很多地方没有稳定的网络信号,我虽然录下了不少画面,却始终无法把大容量的视频顺利发到微信群。到了Courmayeur,网络情况终于有所改善,我便趁机把此前积累的一部分照片和视频分享出去,让在线上关注比赛的朋友们看看自己刚刚经历过的路程。群里有人一直通过官方追踪系统关注我的位置和名次,但他们并不知道我在红灯区崴过两次脚,也未必了解我曾经因为肠胃问题而不得不到山屋里寻找厕所。如今能够把其中一些真实的片段传递出去,我觉得很有意义。毕竟对我而言,这次UTMB不只是一次追求成绩的比赛,也是一次难得的阿尔卑斯山地旅程,而记录这些过程,一直是我参加越野赛的重要习惯。
这次还有一件让我比较期待的新装备,就是Insta360全景相机。以前参加越野赛,我一直习惯用手机记录沿途风景、赛道和自己的感受。有些视频只是随手拍下一段山路,有些是遇到特别漂亮的景色时停下来记录,还有些则是在身体十分疲惫时,对着镜头简单说说自己此刻的状态。我很喜欢这种方式,因为比赛结束之后再重新观看视频,往往能够把当时的身体感受和心理状态重新找回来。相比只剩下距离、配速和海拔数据的运动记录,视频能够保存许多容易在记忆中逐渐模糊的细节。
但这次是我第一次正式把Insta360带到比赛现场。我没有从起点就背着它,是因为第一夜几乎全程都在黑暗中,能拍到的风景有限,还会平白增加重量。所以赛前便与父母商量好,等第二天早晨到了Courmayeur再取出相机,开始记录意大利白天的赛道。此前我只在一次训练中尝试过类似的携带方式,当时背包里的物资不多,并没有充分暴露设备收纳的问题。如今我暂时还不知道,这根可以伸长的自拍杆会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给已经疲惫的我增添多少不便。
在休息时我还发现营长追云逐雪发来的消息。他先是祝贺我顺利完成了前半程,随后又不忘提醒我继续加油,因为“真正的UTMB是从尚佩湖(Champex-Lac)才开始的”。看到这句话,我顿时有些哭笑不得。赛前就听不少前辈说过,真正的UTMB是从库马约尔才开始的,所以我一路上都把库马约尔当作一个重要的心理分界线,想着只要熬过前半程,接下来才算正式进入比赛。结果好不容易跑到这里,营长倒好,直接把起跑线又往后挪了几十公里!合着我辛辛苦苦翻了好几座大山,跑了一整个通宵,到头来连真正的UTMB都还没开始?看来这场比赛最可怕的地方,不只是山永远爬不完,就连所谓的“真正开始”,也能随着赛程不断往后推迟。
终于,我觉得不能再继续坐下去了。又对脚踝喷了一次药,换好袜子,整理完白天需要的装备,把相机和补给重新放进背包,我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妈妈帮我占好的座位。等我跟妈妈拥抱完,真正走到体育馆出口时,我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在这里停留了半个多小时。官方芯片记录显示,从早上七点四十一分进站,到八点十三分离开,我整整用了31分37秒。
这个数字让我有些不满意。
从比赛开始到Courmayeur,我在不到十二小时内完成了81.3公里和4475米爬升。此前我一直粗略地把这里当作全程一半,因此在心里计算,如果后半程用十五小时完成,最终便可以进入二十七小时左右。即使因为疲劳而多花两三个小时,似乎也仍然有机会实现Sub 30。可在补给站里一坐就是半小时,原本想象中的三个小时容错时间,突然又少掉了一大块。更重要的是,我后来才逐渐意识到,Courmayeur无论从距离还是爬升来看,其实都还没有真正达到全程一半;而后面那些山,也远比我当时想象中更加困难。
但那时的我并没有认真修正自己的判断。我只是觉得,既然已经完成一半左右的距离,后面虽然肯定会掉速,但前面似乎也已经积累了一定优势。只要保持正常的比赛状态,三十小时的目标应该还是有希望的。
第二十七章:太阳偷走的力气
离开体育馆时,爸爸又在外面等着我。他告诉我,麦子已经非常接近Courmayeur,实际上就在我离站之后不久便会到达。后来赛后重新查看时间,我才知道,麦子是在我离开体育馆大约两分钟之后进入补给站的。也就是说,如果我当时再多坐一会儿,甚至很可能在体育馆里与她碰面。这让我多少有些后怕,因为此前刚刚还以为自己领先她不少,如今才发现两个人之间的差距已经变得如此有限。苗大哥则仍然在相对较后的位置,没有像Kodiak那次一样始终紧紧咬住我的节奏。我不知道他究竟是状态不好,还是选择了更加保守的策略,但至少在当时,我仍然更担心麦子随时会从后面追上来。
与爸爸告别后,我重新进入Courmayeur的街道,沿着清晨的街道继续前进。接下来只有五公里多一点便会到达U8 Refuge Bertone,可这段距离里却有超过八百米爬升,因此绝不是轻松的一段小跑。更有意思的是,这恰好是我赛前为数不多提前走过的正式赛道路段之一。当时为了把一条与CCC有关的训练路线连接成环线,我不得不从Courmayeur往Refuge Bertone方向爬升一段,因此对这座山多少有些了解。记得赛前自己花了大约五十分钟便爬完了那段主要上坡,所以这次我心里原本估计,即使已经跑了八十公里,或许一个小时左右也能够到达山屋。
此时天色已经渐渐亮了起来,经历了一整夜的奔跑,终于又能在自然光下看清周围的景色。小镇还没有完全苏醒,街道两旁的商店、餐厅和咖啡馆大多仍紧闭着门,只有零星几位早起的行人出现在路上,偶尔也能遇见其他正在穿过小镇的参赛选手。与前一晚山间的漆黑和寂静相比,眼前的街道显得平静而安逸。晨光洒落在远处的雪山山顶上,整座小镇仿佛正从沉睡中缓缓醒来,而我却已经在山里奔跑了整整一个通宵。看着这座意大利山城逐渐恢复生机,我也短暂地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日常气息。不过,这份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穿过小镇之后,真正开始爬坡之后,我才发现,身体已经不再是赛前训练时的那个身体。
从体育馆出来,双腿似乎因为刚刚坐得太久而有些僵硬。脚踝也没有因为喷药便完全不痛,呼吸更没有像想象中那样恢复到充满力量的状态。山径在Courmayeur的山坡上不断向上延伸,树林遮住了大部分阳光,空气却已经开始明显变暖。原本我以为,这座山因为此前走过,会给我一种熟悉而轻松的感觉;结果爬了没多久,便发现每一步都比上次困难得多。之前五十分钟能够走完的坡,如今即使全力向上,也始终觉得前面还有很长一段距离。每当我以为快要抵达山屋,又会发现山路仍然继续抬升。
更加微妙的是,直到此刻,我竟然仍然没有真正被太阳照到。
Courmayeur位于群山包围的山谷里。清晨的阳光已经照亮周围较高的山峰,但小镇本身却仍然处于阴影之中。沿着通往Refuge Bertone的第五座山路往上爬时,我能够清楚看到高处某些地方已经被阳光覆盖,而自己所处的树林却仍然阴凉。此前从Lac Combal跑向U6时,我曾经把与太阳赛跑当成一场有趣的游戏,希望能够在阳光照到自己之前先抵达补给站。那时太阳象征着新一天的开始,也代表着我对清晨、温暖和恢复精神的期待。可现在,随着气温逐渐升高,我反而开始希望太阳来得晚一点。
终于,在接近Refuge Bertone之前,山径从树林中逐渐走出。我第一次真正暴露在阳光直射之下。
那种感觉与此前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原本我一直以为,经过寒冷的一夜之后,太阳升起应该会让自己更加有精神。可真正站到阳光下,我却觉得身体仿佛突然失去了一部分力量。光线照在身上,原本被树荫遮住的凉意迅速消失,空气变得闷热,每次呼吸似乎都需要比刚才花费更多力气。即使只是继续爬那段已经不太长的坡,我也觉得十分吃力。此前在阴影里勉强维持的节奏,一旦进入日照区域,便明显变得难以保持。那不是太阳带来的温暖,而更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一点一点抽走我仅存的能量。
早上九点三十一分,我终于抵达U8 Refuge Bertone。累计用时13小时42分59秒,距离86.6公里,爬升5288米,排名第453名。从Courmayeur出站到这里,我花了1小时18分30秒,比赛前想象中的一个小时明显更慢。原本我计划在这一站接满水便直接离开,却发现自己实在太累,只想先找个地方坐下来喘口气。最初看到一张空椅子,我便直接坐了过去,结果发现那里正处在阳光下,晒得整个人更加难受。我只好又站起来,重新寻找一处阴凉位置,坐下之后才终于觉得身体稍微舒服了一些。
我在那里休息了几分钟。按照官方记录,这一站停留了5分40秒。对于原本准备快速通过的小站来说,这已经超出了理想时间,但当时的我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呼吸需要调整,水壶也必须补满,身体又不愿意立刻继续运动。我只能等自己稍微缓过来之后,才慢慢站起来,重新背好装备。
不过,在离开Refuge Bertone之前,我仍然觉得前方还有机会追回时间。
因为接下来,从Bertone经过Bonatti再到Arnouvaz,是我赛前一直最期待的一段路。它沿着意大利侧的高山山腰延伸,能够欣赏勃朗峰山群壮观的岩壁、冰川和河谷景色,而且整体没有特别巨大的连续爬升。相比前面不断翻越高山的路线,这一段看起来更像一条适合边跑边欣赏风景的山径。过去我曾经在网上看过无数张这一带的照片,也早就期待自己能够在正式比赛里亲眼看见那些山峰。
当时我想,只要过了这座最讨厌的爬坡,接下来终于到了可以尽情跑起来的地方。
可真正离开Bertone之后,我才发现,眼前的阳光竟然成了整场比赛里最难摆脱的对手之一。
前方的风景确实很美。

只是我的身体,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去欣赏了。
第二十八章:拿不稳的自拍杆
从Refuge Bertone出来之后,赛道沿着意大利山谷一侧的山腰继续延伸。这里属于环勃朗峰徒步路线中非常经典的一部分,远处能够看见连绵的高山岩壁与冰川,山谷中则分布着开阔的草坡、牧场和蜿蜒的山径。与第一夜那些在头灯下只能看清几米远的山路不同,如今整个高山世界终于在白天完整地展开。我此前一直期待这段赛程,因为从地图上看,它没有特别大的连续爬升,路面也具有相当不错的可跑性。按照赛前的想象,我原本可以在这里保持舒适的慢跑节奏,一边欣赏勃朗峰意大利侧的风景,一边逐渐追回此前在爬坡时损失的时间。
可真正开始跑动,我才发现事情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山径并不算特别难,至少与前一夜的红灯区相比,这里大部分路段都能够清楚看见落脚点。坡度也没有大到必须停下步行的程度。可只要我尝试把身体从快走切换成慢跑,呼吸便很快变得急促,甚至产生一种似乎喘不上气的感觉。明明速度并不快,双腿也还没有完全失去力量,但身体就是无法维持连续奔跑。最开始我以为只是刚刚爬完Refuge Bertone,呼吸尚未恢复,便放慢一点,打算等调整好再重新跑起来。可走了一阵之后再次尝试,情况仍然差不多。我能跑的时间很短,随后便不得不重新走路。
而且,只要有阳光直接照到身上,整个人便会明显变得更加乏力。
此前在树林阴影中,我有时还能够慢慢颠起来,可一旦道路转到完全暴露在太阳下的位置,身体便像突然被抽走了活力。原本勉强维持的呼吸节奏很快被打乱,心里也开始产生一种强烈的不耐烦:这明明是一段应该跑得很舒服的路,为什么自己却只能慢吞吞地走?过去参加其他越野比赛时,我也经历过高温,但眼前这段山腰并不是什么荒漠,也没有特别夸张的温度。只是连续奔跑十几个小时之后,身体对阳光的反应似乎已经与平时完全不同。我不知道究竟是疲劳、热量不足、补给执行不够理想,还是多种因素叠加造成了这样的状态,只知道自己越是想跑,呼吸便越容易失控。
更讽刺的是,风景偏偏非常漂亮。
勃朗峰山群的巨大岩壁就在山谷另一侧,冰川从高处向下延伸,明亮的阳光照在远处的山体上,把白色冰雪与灰色岩石的边界勾勒得格外清楚。沿着山路行进时,视线能够不断在山谷与高峰之间切换,有些地方甚至可以看到牧场上的牛和马,以及照看牲畜的牧羊犬。偶尔还有来自不同国家的徒步旅行者,背着大包沿着同一条山径缓慢前进。这样的景色放在平时的徒步旅行中,足以让我停下来认真欣赏很久;可如今我虽然身处其中,心里却始终摆脱不了对身体状态的焦虑。

我还是尽量拿出Insta360,记录了不少沿途的风景。毕竟这正是我特意等到Courmayeur才领取相机的原因:第一夜看不到多少景色,而白天的意大利山腰,正是最值得拍摄的路段。我把自拍杆伸长,有时边走边拍摄,有时为了让画面里出现奔跑的动作,干脆暂时小跑几步,让镜头记录自己经过山径的样子。全景相机的好处是不用像普通手机录像那样,一直认真考虑画面究竟应该朝向哪里;只要把相机放在合适的位置,周围的山谷和人物都能够被记录下来。可它的缺点也逐渐显露:自拍杆不太容易收纳。放进背包深处,每次取出都需要停下来卸包;放在随手可以摸到的位置,杆子又会不断翘出来,随着身体摇晃,甚至让我担心它会不会什么时候突然掉出去。
于是,我在这段本来应该最享受的风景路线上,竟然一边为呼吸不畅而烦躁,一边还要操心自拍杆究竟该放在哪里。原本为了记录美景而带来的设备,反而成了一项额外负担。这让我不得不承认,赛前只试过一次携带方式,确实远远不够。很多装备在短距离训练中看似没有问题,真正放到已经疲劳的百英里赛场上,便可能因为一个小小的不便,被无限放大。
路上还有大量正在徒步的游客。相比参赛选手,他们往往背着更大的背包,移动速度也明显更慢。每次我从后面接近,他们大多会主动让开道路,给我留出通过的空间。有些人还会向我说一句加油,或者看到背包上的加拿大国旗,专门喊一声“Let's go, Canada!”。与前一夜法国村庄里近乎疯狂的呐喊相比,这些徒步者的鼓励显得温和许多,只是在擦肩而过时用普通说话的音量表达支持。可对于当时已经疲惫不堪的我来说,这些简单的鼓励仍然非常有用。
因为每当有人为我让路、朝我加油时,我总会产生一种不愿让他们失望的念头。我知道他们看到的是一名正在参加UTMB的选手,而不是一个普通徒步者。如果别人已经主动停下来给我让路,我却只是慢吞吞地走过去,心里多少会有点不好意思。于是,很多时候我会在接近他们时重新跑起来,至少让自己看起来还在认真比赛。这样的动作当然不一定能够持续太久,往往经过人群之后没跑多远,便又因为呼吸不顺而不得不慢下来。但不可否认,这些沿途遇到的陌生徒步者,确实成了我在意大利高山路线上最重要的精神支持之一。
经过Refuge Bonatti时,我终于找到一处可以接山泉水的地方。那并不是正式的大型补给站,却有供路过的人饮水的设施。我先喝了几口水,随后索性把头伸到水流下面,连着帽子一起浇了个透。冷水接触头皮的那一刻,整个人几乎立刻清醒了一些。此前被太阳晒得发烫的头部终于降温,脸上也重新有了凉意。我在那里稍微休息,重新装好需要的水,随后继续出发。可惜这种降温的效果并没有维持太久。重新暴露在阳光下之后,湿透的帽子和头发很快又逐渐变干,原本难受的身体状态仍然没有真正改变。

从Bertone到Bonatti,再到Arnouvaz,沿途的选手似乎也都没有展现出特别轻松的状态。我看到前面有人慢跑,有人快走,也有人像我一样,在能够跑的路段勉强尝试一会儿,随后又不得不停下来调整。偶尔有人从后面超过我,但速度并没有快到让我觉得完全无法理解。看着大家同样疲惫的样子,我多少得到一点安慰,却又很清楚,这并不能证明自己跑得好。真正更强的选手早已跑在前面,而我所处的这一批人,大概都在各自承受着比赛中段的困难。
这一路上我还时不时提醒自己,麦子随时都有可能从后面追上来,必须尽量加快脚步,守住这点来之不易的领先优势。然而,想法虽然如此,身体和大脑却似乎对这份紧迫感产生了截然不同的理解。随着疲劳不断累积,我已经越来越难独自维持稳定的节奏,原本应该激励自己加速的竞争心理,竟然渐渐演变成了一种奇怪的期待:要不麦子还是赶紧追上来吧?这样至少有人可以带带节奏,我也好厚着脸皮跟在她身后,借着她的步伐和速度,看看能不能把自己重新带动起来。想到这里,我都有些哭笑不得。明明赛前还想着在UTMB上战胜她,如今却累得开始盼望竞争对手赶紧出现,好让自己有机会跟在后面“蹭跑”。不过,直到我接近U9补给站,始终没有看到麦子追上来的身影。虽然这并不能证明我跑得有多快,但至少说明,在自己状态不佳、节奏不断下滑的这段时间里,我暂时还没有被她反超。对于当时既疲惫又有些心慌的我来说,这大概已经算是为数不多的好消息了。
第二十九章:还剩五百毫升清水
快要到U9的Arnouvaz时,前方的道路终于开始明显下降。我从山腰向下望去,远远看见了补给站的帐篷,心里却没有像以前那样感到特别高兴。因为我知道,从U9出发之后,马上就要开始攀登Grand Col Ferret。那是整场比赛第三处海拔两千五百米左右的高山垭口,也是我需要翻越的第六座主要山峰。此刻站在山腰上,我几乎已经能够看见那座山的完整轮廓:山坡开阔,没有多少树木,山径从谷底一路向上,最后消失在高处的山口。
看见补给站位于山谷底部,我甚至忍不住在心里抱怨,为什么赛事方偏偏要把它设在这么低的地方。我们明明已经在山腰上跑了很久,接下来又要重新爬到两千五百多米,为什么不能直接在较高的位置补给,省去一次额外的下降和上升?当然,我也知道补给站的设置需要考虑交通、物资运输和工作人员抵达的条件,绝不是选手觉得哪里方便,便可以随意把帐篷搭在哪里。可在当时的状态下,我实在没有多少心情去体谅这些后勤因素,只觉得眼前这条先下去、再爬上来的路线,未免太折磨人了。
好在下降本身仍然能让我重新跑起来。虽然速度远不如前面几次下坡那样快,但相比在山腰上勉强快走,至少能够持续慢跑,已经让我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最终,我在上午十一点四十分抵达U9 Arnouvaz,累计用时15小时52分02秒,距离99.4公里,爬升5727米,排名第461名。
一百公里就在眼前。
可我却没有多少兴奋的心情。
因为这一刻,我终于清楚意识到,自己原本想象中的三十小时目标,已经没有那么稳了。
从Refuge Bertone到Arnouvaz,原本我以为这一段可以在一个半小时左右跑完,状态好的话甚至有机会更快。可实际走下来,我竟然花费了两个多小时。那些看起来应该能够顺畅奔跑的平缓山径,最终因为身体无力而变成了大量快走。此前在Courmayeur还以为拥有两三个小时的容错,如今却在短短十几公里里被消耗掉大半。再加上前面爬向Refuge Bertone时多花的时间,我已经越来越难确信自己还能按照原来的计划完成比赛。
而前方,偏偏还是一座需要爬升七百多米的大山。
我没有敢在U9停留太久。补满水之后,我便准备出发。由于此前喝了很久的可乐,口中已经越来越觉得甜腻,而且即使喝了,也仍然感觉不够解渴,所以这一站我决定改回普通饮用水。一个软水壶在Bonatti附近已经装得差不多满了,我便只需要重新补充另一个。可惜当时没有认真辨认饮料标识,等出站走了一段之后才发现,刚刚装进去的并不是纯水,而是赛事提供的电解质饮料。它的味道并不符合我的喜好,喝起来甚至让我有些抗拒。于是,虽然我名义上带着足够的液体,但真正愿意经常喝下去的普通水,实际上只剩下另外一个软水壶里的大约五百毫升。
已经离开补给站,当然也没有必要为了重新换水再折返回去。我只能硬着头皮接受这个小小的失误,开始向Grand Col Ferret攀登。出站后经过一座桥,山径逐渐转入开阔的坡面。这里与前一夜那些在树林和岩石之间不断变化的山路不同,整座山坡几乎没有多少能够遮挡阳光的树木。太阳从高处直接照下来,山体表面被晒得十分明亮,而前方的攀登路线则清楚地暴露在眼前。山径本身其实不算特别技术,至少脚下有明显的泥土踩踏痕迹,不需要像红灯区那样在乱石之间反复寻找稳定落点。可正因为如此,这座山的困难也更加直接:没有复杂地形可以分散注意力,只有一条极其漫长、极其陡峭、毫无遮挡的上坡。
我拿出登山杖,开始缓慢向上。
第三十章:五步一歇的Grand Col Ferret
Grand Col Ferret这座垭口位于意大利与瑞士的边境,也是UTMB赛道上第六段漫长而艰苦的爬升。此时已经是白天,太阳高高悬挂在头顶,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向整片山坡。同样是要翻越两国边境的垭口,与前一夜在寒风和黑暗中翻山越岭的经历截然不同,这一次折磨我的不再是寒冷,而是越来越难以忍受的炎热。山坡上几乎没有植被全是大片大片的草坪,能够遮阴的树木几乎消失,整个人仿佛被直接暴露在太阳底下。
起初还想找到一个能够持续前进的节奏,哪怕每一步慢一点,只要中间尽量不停,最终总能爬到顶。可走了一段之后,我发现自己已经很难做到这一点。呼吸越来越急促,双腿也没有足够的力量维持连续动作。有时候只能走五六步,便不得不停下来,扶着登山杖喘口气;有时候勉强走十几步,心肺便再次逼迫我停止。每一次停顿都很短,可能只是几秒钟,但当它们频繁到几乎每隔几步就要发生一次时,整段爬坡便被切成无数个细小而缓慢的片段。
汗水不断从额头和后背渗出,阳光晒得皮肤发烫,呼吸也随着持续爬升变得越来越沉重。我只能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上挪,偶尔抬头看看前方还有多远,却总觉得那道山口迟迟不肯靠近。
那种感觉让我十分沮丧。
明明脚下是一条比红灯区好走得多的泥土山径,我却爬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痛苦。以前在类似坡度上,我至少能够用稳定的快走速度持续前进;如今却连这个最低要求都很难维持。太阳毫不留情地照在身上,汗水不断渗出来,呼吸又始终跟不上动作。我时不时抬头,看着前方不断向上的山径,明知道山顶就在那个方向,却怎么也无法判断究竟还需要多久才能抵达。
然而,偏偏就是这样一段让我备受折磨的路程,四周的景色却美得令人难以忽视。放眼望去,阿尔卑斯山脉层层叠叠地向远方展开,翠绿的高山草甸铺满起伏的山坡,深邃的山谷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山脊背后则耸立着一座座雄伟的岩石山峰。远方更高的山体上闪耀着冰川,在湛蓝的天空与明亮的阳光映衬下,呈现出一种近乎明信片般的壮丽景象。
沿途偶尔还能看见徒步旅行者,他们或是停下来拍照,或是悠闲地欣赏风景,享受着阿尔卑斯山难得的晴朗天气。而我虽然与他们身处同一片山野,心境却完全不同。对于游客来说,这样的天气简直再理想不过;对于已经跑了大半天、还要继续翻越群山的我来说,头顶的烈日却几乎成了敌人。我当然也知道眼前的风景有多么壮观,甚至偶尔会忍不住停下目光,多看几眼远处的雪峰,但身体的疲惫很快又会把注意力拉回到脚下。

那种感觉实在有些矛盾:眼睛仿佛置身天堂,双腿却像是在地狱。或许这也是UTMB最特别的地方之一,同样一片令人心驰神往的阿尔卑斯风光,当你以游客的身份欣赏它时,是一场视觉盛宴;而当你已经奔跑了上百公里,还必须靠自己的双脚翻越它时,再美的风景,也无法替你走完眼前的这段上坡。
这时,我开始真正感谢自己赛前练习过登山杖。
以前我几乎不习惯使用登山杖。平时徒步登山时,我更喜欢直接依靠双腿向上,偶尔需要帮助才会拿出杖。跑越野之后,虽然看见许多高手都使用登山杖,也曾经短暂尝试,却始终没有认真把它当成一项需要专门训练的技能。尤其四月份参加富士100时,由于赛事规则禁止使用登山杖,我甚至觉得这对自己反而有利,因为少了一件需要担心的装备。但UTMB接近一万米的累计爬升,让我终于认识到,不能因为自己不会使用便直接否定它的价值。既然大量优秀运动员都在使用,而且野马营的前辈们也反复提醒过它的重要性,那么我要做的应该是认真学习,而不是继续逃避。
因此,从富士100回来之后,我几乎每次跑山都会带上登山杖,尝试练习怎样在不同坡度上配合手臂发力,也增加了一些核心和上肢力量训练。我当然不敢说短短几个月便完全掌握了这项技术,但至少到了Grand Col Ferret这座山上,我已经能够明显感受到登山杖提供的帮助。如果没有两根杖帮助支撑,眼前每一步恐怕只会更加吃力。只是即使有了它们,我仍然爬得很慢,慢到几乎与旁边背着大包徒步的游客没有太大区别。
半途,我被一位中国女子选手从后面追上。她的号码牌上写着张惠萍,后来我才知道她的外号叫小闹心。那时我并不认识她,只知道她是一位实力很不错的选手。看到她在如此困难的坡上仍然能够超过我,我真心觉得她很厉害,便简单说了一声加油,继续按照自己的节奏向上。赛后我得知了她的厉害之处,但是在眼前这一刻,我还完全不知道她的实力究竟到了什么程度,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追赶。
继续往上,山径终于出现一段不允许使用登山杖的区域。我不清楚具体的保护规定,只知道工作人员要求选手在这段路上把登山杖收起来。起初我还有点抱怨,觉得自己已经如此疲惫,偏偏在快到山顶的时候又被迫失去最重要的支撑工具。不过真正收起杖之后才发现,剩下的坡度其实已经没有前面那么夸张,路面也比较容易行走。于是我干脆重新取出Insta360,边往上走边拍摄周围的景色。随着高度逐渐增加,山谷在脚下展开,刚刚爬过的陡坡也终于能够完整地回望。我虽然累得厉害,却还是忍不住对自己能够一步一步走到这里感到一点满足。
第三十一章:意瑞边境传来的伤情消息
下午一点十三分,我终于站上Grand Col Ferret。
海拔约2537米,累计用时17小时24分51秒,距离104公里,累计爬升6487米,排名第472名。

这是从意大利进入瑞士的边界,也是整场比赛最后一处海拔达到两千五百米左右的主要垭口。
我没有马上开始下降,而是站在山口附近喘了几口气,拿出相机拍摄周围的风景。高处的视野十分开阔,山谷沿着不同方向延伸,远处的山峰一层叠着一层。此前一直在太阳下埋头爬坡,几乎没有心情抬头欣赏,如今终于可以短暂停下来,自然想趁着机会把眼前的画面好好记住。可就在我拍摄和休息时,旁边几位工作人员的交流突然引起了我的注意。
他们似乎正在讨论一位位于后方、受伤比较严重的中国女子选手。因为涉及救援,语气听起来有些急促。我并没有听清全部内容,只大致理解到,后面的山路上可能有人需要医疗帮助。听到中国国旗和女子选手这样的线索,我心里立刻想到麦子。毕竟此前父母告诉我,她一直在身后追赶,而我们之间的距离又不算特别远。我忍不住向工作人员询问,尝试告诉他们自己可能认识那位选手,甚至提到了麦子的名字。但工作人员显然也没有掌握足够的信息,无法确认受伤的人究竟是谁。
我只能带着担忧继续猜测。
如果真的是麦子,她究竟遇到了什么情况?会不会摔倒?是否需要退赛?我没有答案,也没有办法在山口继续等待消息。更何况,后来才知道,工作人员当时提到的受伤选手并不是麦子。只是在比赛现场的那一刻,我能够做的只有希望那名陌生跑者一切平安,也希望麦子能够顺利继续比赛。
随后,我又忍不住开始计算时间。
从起跑到现在已经过去十七个多小时,距离却只完成了104公里。整场比赛还剩将近七十公里,爬升也仍然有三千多米。原本我以为越过Grand Col Ferret之后,进入瑞士便意味着已经熬过最困难的部分,后面应该能够逐渐进入倒数的节奏。可现实并没有因为跨过国境而自动变得容易。我已经在前面几个小时里损失了大量时间,身体状态也没有真正恢复。看着手表上的数字,我突然意识到,Sub 30已经不再是一个只要正常发挥便能实现的目标。
我向附近休息的几名选手询问,按照我们现在的位置和时间,是否还有机会在三十小时内完成比赛。有的人觉得非常悬,认为必须明显加快速度;也有人告诉我,根据他自己的比赛计划,目前似乎还比目标稍微提前了十来分钟。听到后一个回答,我心里稍微松了口气,却又马上想起,自己也有Yong哥为我准备的配速表。于是我拿出手机重新查看,才发现按照他的计划,我本来应该在更早的时间抵达前面的几个节点,而如今已经明显落后。
这种发现让我越来越心虚。每个人的计划不同,不能简单把别人的时间表当成自己的标准。可问题在于,我现在的身体状态又确实不好,既无法保证后面能够恢复到正常速度,也不知道最后几座山究竟还藏着多少困难。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如果继续按照刚刚在意大利山腰和Grand Col Ferret的节奏前进,那么三十小时大概真的没有希望了。
我不敢再继续休息。
既然上坡已经拼不动,那么接下来的下降就必须尽可能追回时间。
可真正开始下山之后,我却遇到了另一个更加令人难受的问题。
此前受伤的左脚踝依然会在下降时疼痛,但这一次更明显的疼痛竟然来自胸口。越野背包胸前的两个软水壶随着身体奔跑,不断向内晃动,反复撞击胸前的位置。起初只是觉得有些不舒服,跑了一阵之后,却逐渐变成明显的疼痛,甚至让我觉得每一次落地时胸口都会被重新敲打一下。此前参加其他比赛时,我也偶尔遇到过类似情况,但最近一次富士100并没有出现,因此本以为这个问题已经过去。没想到在UTMB这里,它竟然又突然变得如此严重。
我试着调整背包和跑姿,希望能够减轻水壶的晃动,却发现效果有限。随着速度提高,胸前的撞击反而更加明显。最后,我只能采用一种看起来十分奇怪的动作:左右两只手分别抓住对应的软水壶,把它们固定在胸前,尽量不让它们随着跑步上下晃动。这样一来,手臂便没有办法像正常跑姿那样自然摆动,整个动作也显得很不协调。可至少胸口的撞击少了一些,让我能够继续维持下降速度。
于是,在瑞士的山路上,我就这样抱着两个水壶往下跑。
如果有旁观者看到,大概很难理解我为什么要使用如此奇怪的姿势。可对当时的我来说,动作是否好看已经完全不重要。左脚踝在疼,脚底和肌肉因为长时间奔跑而酸痛,胸口又因为水壶撞击产生新的不适,身体仿佛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提出一个新的问题。我没有能力立即解决所有问题,也不可能为了让身体完全舒服而停下比赛。能做的只有一边忍受,一边寻找勉强可以继续前进的方式。

幸运的是,这段下降仍然让我追回了一些排名。从Grand Col Ferret的472名,到后面La Fouly的458名,我又超过了十四位选手。虽然速度远不如比赛最初几次下坡那样快,但相对于身边同样疲惫的人而言,我仍然保有一定优势。有些跑者在陡坡上已经完全无法奔跑,只能慢慢往下走;还有一些人即使仍然跑着,速度也比我更加谨慎。因此,哪怕我抱着水壶、动作奇怪、脚踝疼痛,依然能够在下降时逐渐追回一些时间。
只是随着高度降低,路况逐渐变得平缓,我的优势又开始消失。在某些沿着山坡横切的地段,旁边甚至能够看到较为陡峭的边坡,稍有不慎便可能产生严重后果。好在过去的登山经验让我对这类地形相对熟悉,没有因此过分紧张。可等真正来到山谷底部,开始进入可以轻松奔跑的起伏道路时,我却再次发现呼吸不顺的问题。明明脚下已经不像高山下降时那样需要不断判断落脚点,身体却仍然没有办法稳定地跑起来。我尝试慢跑,没过多久又不得不减速;遇到稍微上升的地形,更是只能继续走路。
快到La Fouly时,我甚至一度把前方某个村庄误认为已经抵达补给站,结果走进去才发现,还需要继续向前。那种明明觉得终点就在眼前,却又被迫多走一段的感觉,在疲惫的时候格外令人沮丧。等终于进入真正的La Fouly,我已经没有多少心情欣赏瑞士小镇的风景,只想赶快坐下来,补充一点水和食物,再想办法继续向前。
第三十二章:七分钟的补给站午睡
下午两点三十九分,我抵达U10 La Fouly。
累计用时18小时50分24秒,距离114公里,爬升6574米,排名第458名。
距离Sub 30的时间限制,还剩下十一小时左右。
而我还需要完成接近六十公里的山路。
更令人担忧的是,我的身体似乎已经开始不愿意继续配合。
进入补给站之前,我看到附近有一架直升机升起,随后在空中盘旋。那一刻,我忍不住想起Grand Col Ferret山顶工作人员讨论受伤中国女子选手的场景,心里猜测,这架直升机会不会正好与某次救援有关。但我没有任何证据能够确认,也不知道它真正的任务是什么,只能带着疑问继续走进帐篷。
原本我计划快速补水,稍作整理便重新出发。可是进入补给站之后,身体突然出现了完全出乎预料的变化。
我在桌边坐下,喝了几口水,四处观察着其他选手。旁边不远处,有一个人竟然直接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看到那幅画面,我心里还有些难以理解:现在时间已经如此紧张,是在非常关键的能否Sub 30的节骨眼上,他怎么还能睡得这么安心?而且过去参加的几场百英里比赛里,我从来没有在比赛中途正式睡过觉,这次也没有计划安排睡眠。因此,我甚至觉得那名选手有点过于随意,竟然在如此重要的时刻选择休息。
可几乎就在我心里这样评价对方之后,一股突如其来的巨大困意便向我袭来。
刚刚还只是单纯疲惫的身体,突然像被按下了某个开关。头变得越来越重,眼皮几乎不受控制地往下沉,思考速度也明显减慢。我试着站起来继续整理装备,却发现整个身体都在抗拒行动。那种困倦与普通跑步之后想躺下来休息完全不同,更像是精神突然失去了维持清醒所需的力量。脑子里明明还知道自己正在参加比赛,也清楚眼前的时间不能随意浪费,可身体却仿佛不断重复着同一个要求:先睡一会儿。
对于百英里级别的超长距离越野赛,睡眠也是选手们必须考虑的一项策略。由于比赛往往需要持续二三十个小时,甚至四五十个小时,绝大多数普通选手都不可避免地要经历至少一个完整的夜晚。至于比赛途中究竟要不要睡觉,则因人而异。对于争夺名次的精英选手来说,时间极其宝贵,通常会尽可能保持清醒,争取全程不睡;而对于完赛时间较长的普通选手,尤其是需要经历第二个夜晚的选手来说,在补给站安排短暂休息则相当常见。
而我此前虽然已经完成过三场百英里比赛,却从未在正式比赛中睡过觉,始终都是一路坚持到终点。不过,2025年黑哥从圣地亚哥来温哥华参加Fat Dog 120比赛时,我有幸担任了黑哥的Pacer,陪他在山里跑了整整一个通宵。那一次,到了后半夜,我同样困得厉害,于是在经过一个补给站时,索性找了个地方躺下来,闭眼休息了大约十分钟。没想到,这短短的一觉竟然产生了出乎意料的效果,醒来后整个人明显清醒了许多,原本昏昏沉沉的脑袋仿佛重新启动了一般,接下来的路程也轻松了不少。正是那次经历,让我亲身体会到了短暂睡眠的价值。
我短暂地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改变了原来的计划。
这次UTMB虽然我原本仍然打算尽可能不睡觉,但也没有把全程不睡当作必须坚持的原则。既然已经在补给站,而且这里至少有桌子可以趴着休息,那么与其强行出站、在路上某个不合适的位置被睡意彻底击垮,不如现在就尝试一次短暂的Power Nap。也许五分钟之后醒来,精神反而能够恢复一些,接下来的速度也可能有所改善。于是,我拿出手机,设置了一个五分钟倒计时和一个十分钟倒计时,准备把睡眠严格控制在非常短的范围之内。
刚把头趴到桌面上,我便几乎立即失去了意识。
那种感觉不像平时睡觉,需要先调整姿势、慢慢放松,而是身体已经等不及任何准备,直接进入了睡眠。直到后来隐约听到手机闹铃,我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已经睡了一阵。可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虽然耳朵能够听见,身体却没有立即作出反应。我仍然趴在桌子上,感觉整个人沉得厉害,连抬头都需要非常大的力气。
真正把我重新唤醒的,反而不是闹钟。
而是寒冷和苍蝇。
我开始感觉身体越来越冷,原本因为运动而积累的热量,似乎在短短几分钟静止之后便迅速散去。与此同时,还有几只苍蝇不断落在我的手臂和大腿上,在皮肤表面来回爬动。我下意识地挥手驱赶,可它们飞起来没多久又重新落下,继续让我觉得十分难受。寒意不断加重,身体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终于,在反复驱赶苍蝇和越来越明显的寒冷中,我猛地清醒过来,抬起头坐直身体。
手机闹铃还在响。
看了一眼屏幕,我才发现,五分钟倒计时结束后,闹钟竟然又响了两分多钟。十分钟的第二个闹钟还没有触发,说明自己大概睡了七分钟左右。这个数字并不算长,但对于此前从未在百英里比赛里正式睡过觉的我来说,已经足够特别。更令人意外的是,刚刚进站时还被太阳晒得浑身难受,如今仅仅在帐篷里趴了一会儿,身体竟然冷得不停发抖。
我赶紧重新整理背包,把水壶补满,决定尽快离开帐篷,到外面的阳光下恢复体温。可等走出补给站,再看一眼时间,我才发现自己在U10竟然停留了将近二十分钟。官方记录显示,这一站的休息时间为18分46秒。对于原本已经十分紧张的Sub 30目标来说,这显然不是一个令人高兴的数字。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刚刚那位趴在桌子上的选手竟然还在睡觉,心里才勉强产生一点奇怪的安慰:至少自己不是这里睡得最久的人。
第三十三章:五个人的临时同盟
离开La Fouly之后,我专门选择有阳光照射的地方前进,希望尽快摆脱寒冷。可最初即使站在太阳下,身体仍然不停发抖,似乎光线已经不足以马上恢复热量。我只能一边缓慢跑动,一边等待体温逐渐回升。过了一阵,寒意总算缓解,但此前那些困扰我的问题却并没有消失。脚踝还是会疼,胸前两个水壶仍然会在跑动时撞击身体,呼吸也没有因为睡了七分钟就彻底恢复正常。原本希望短暂睡眠能够换来明显好转,结果至少在最初一段路上,我并没有感觉到特别大的改变。
幸好,就在我又一次因为疲惫而改为走路时,后面有一名美国男子选手追了上来。
他的速度并不快,只是在平缓道路上保持慢慢颠跑的节奏。若是平时,我大概不会把这样的速度看作什么值得追赶的目标,可在当时,我已经很难独自重新跑起来。看到有人从身边经过,我突然不愿意就这样被甩开,于是试着重新抬起脚步,跟在他的后面。没想到,跟了一小段之后,我竟然发现这个节奏还算能够接受。此前自己一个人走时,总觉得身体没有办法再跑,可如今因为前面有了一个人带动,反而能够维持一段连续慢跑。
更好的是,他来自美国,能够用英语交流。
此前在法国和意大利的许多路段,周围大部分选手都说法语或其他欧洲语言,我即使想找人聊天,也往往很难进行有效交流。如今终于遇到一个能够轻松使用英语沟通、速度又与自己接近的人,自然不愿意轻易错过。我主动跟他打招呼,发现他已经参加过UTMB和CCC,对赛道相当熟悉。于是,我们便一边慢跑一边聊起比赛,时不时询问前面的路线和接下来可能遇到的困难。
我当然不会忘记最重要的问题。
按照我们现在的进度,还有没有希望在三十小时以内完成UTMB?
他想了想,告诉我机会应该还有,但必须抓紧,因为现在已经处在一个非常紧张的时间节点。他自己同样把Sub 30作为目标,因此才一直努力维持慢跑,而不是在疲惫之后彻底改为走路。听到这里,我突然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真正合适的临时队友。两个人的能力和状态或许并不完全相同,但至少此刻的目标一致,都希望尽可能把速度保持住,避免最后因为几分钟的差距而与三十小时擦肩而过。
跑着跑着,赛道来到一座桥附近。美国选手似乎对路线产生了一点疑问,因为他记得以前参赛时并不需要在这里过桥。可后面很快又有两位法国选手赶了上来,他们也沿着同样的标记通过桥梁,于是我们便确认眼前的路线确实没有走错。等过桥之后,道路逐渐变成宽敞平整的铺装公路,我才突然意识到,这里应该就是今年UTMB第二处临时修改的赛段。原本的路线会沿着附近的山间小径继续前进,但由于赛前恶劣天气造成部分路段存在问题,赛事方将这一段调整到了与原路线大致平行的道路上。
对于当时的我而言,这种修改无疑是个好消息。
此前已经在各种乱石、泥土和技术山径上奔跑了十几个小时,如今终于能够沿着平整道路前进,不必再把大量注意力放在脚下的落点上。路面没有复杂的石头,也没有频繁出现的树根和台阶,双腿可以按照相对规律的节奏不断重复动作。原本需要不断适应地形的身体,终于获得一点难得的简单。于是,我与美国选手以及后面追上的两位法国人暂时组成四人小队,沿着瑞士的道路一起向前。
看到美国选手对后半程的赛道如此熟悉,我便趁机向他打听起了接下来的路况,尤其是山路的难度。他告诉我,从这里往后路都比较平,直到快要到Champex-Lac才会有爬坡,而过了Champex-Lac之后基本上就只剩下最后三座大山需要翻越了。前面两座相对还好,虽然爬升不少,但没有什么特别复杂的技术路段,只要保持稳定的节奏,应该不会遇到太大的问题。真正需要小心的是最后一座山。按照他的经验,那一段不仅坡度陡峭,地形也相当复杂,有些地方甚至需要手脚并用才能通过,是整场比赛后段最具技术难度的路段之一。他特别强调,最后一座山非常耗费时间,千万不能因为地图上看起来剩余距离不长,就低估了它的难度,旁边的一个法国选手听完后也表示了赞同。听完他的介绍,我对接下来的赛道总算有了一个大致的认识。看来最后三座山虽然已经是通往终点的最后几道关卡,却也并非能够轻松跨越,尤其是最后那座山,很可能会成为决定我能否在30小时内完赛的关键。
后来进入某个小镇时,出现了一段缓上坡。我原本只是顺着此前下降的节奏继续往前颠,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够保持跑步,而身边的三名选手却逐渐改为快走。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状态似乎已经比刚出La Fouly时恢复了一些。既然能够跑起来,又知道时间紧迫,我便不想为了维持队伍而主动放慢。我向他们打了个招呼,告诉他们前面再见,随后独自向前跑去。

没过多久,我又追上了一位日本选手。他原本同样跑得比较慢,似乎已经十分疲惫,可当我从后面接近时,他却突然加快了一点速度,仿佛也不愿意轻易被超过。这场景与刚刚的我十分相似,让我忍不住觉得有趣。于是,我们两个人便暂时并肩前进,沿着几个瑞士小镇的街道慢慢跑动。
我们之间的语言交流相当困难。他几乎不会说英语,而我虽然曾经用Duolingo学习过一点日语,却也只记得非常有限的词汇。最开始我尝试用简单的英语表达,发现他似乎不太容易理解,便干脆搜刮脑子里还记得的日语单词,试着说出一些关于天气、疲劳和比赛难度的简单感叹。没想到,对方反而马上听懂了。于是,两个人便用极其蹩脚的英语和日语互相交流,一会儿是我绞尽脑汁回忆某个日语词汇,一会儿是他努力寻找自己知道的英语表达。
这种交流当然谈不上流畅,却十分有意思。我们一边跑一边为自己有限的语言能力感到好笑,甚至一时间忘记了刚刚有多么疲惫。相比此前在意大利山腰上独自忍受呼吸不畅时的烦躁,现在身边有了一个可以共同讨论赛道的伙伴,精神状态反而轻松了许多。我越来越觉得,超长距离比赛的后半程,人与人之间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互动,有时真的能够产生意想不到的作用。
只不过,我们两个人都不太熟悉这一段路线。
经过某个镇上的转弯时,前方的赛道标记突然不那么明显。我们一边慢跑,一边试着判断究竟应该往哪条路走,最后甚至有点不确定刚刚是不是已经错过了正确的转角。按理说,我手机里有赛事提供的GPX路线文件,可以直接打开地图确认,但那时候手机正与充电宝连接着,放在背包后面,不容易随时拿出来。这是我离开U10之前刻意作出的安排:既然下一站Champex-Lac能够见到父母,我便希望在到站之前尽量把手机电量充满,到时候直接把充电宝交给他们,减轻后面需要携带的重量。
因此,我暂时不想为了每一个不确定的转弯都停下来卸包。恰好就在我们犹豫的时候,之前的美国选手与两位法国选手也重新追了上来。他们对赛道比我们熟悉,很快确认了正确方向。于是,原本分开的四人小队,加上这位日本选手,又重新组成一支五个人的临时队伍。
五个人沿着瑞士的小镇街道缓慢前进,画面多少有些滑稽。大家都想跑快一点,却又没有谁真正能够跑出轻松的速度;但与此同时,似乎也没有人愿意完全放弃跑步,改成纯粹的徒步。于是,我们就这样以一种介于跑和走之间的节奏不断前进,偶尔互相超过,偶尔简单聊几句。没有人在组织这支队伍,也没有谁刻意要求别人跟上,大家只是因为状态和目标恰好接近,在这一段路上暂时成为了彼此的伙伴。
终于,在穿过几个小镇之后,前方的路线又开始转向山坡。
接下来要爬的,是整场比赛十座主要山峰中的第七座。不过它与此前那些必须完整翻越的大山不同,我们并不需要爬到真正的山顶,而只是沿着山坡上升到Champex-Lac所在的高度。尚佩湖位于山间较高的位置,从谷底到那里还需要大约五百米的爬升。放在平时,这或许算不上特别夸张的上坡,可对于已经跑了一百多公里、又经历了一整个下午低谷的我来说,仍然是一道无法轻视的考验。
开始上坡后,五个人的速度很快出现差别。美国选手和日本选手明显慢了下来,步伐逐渐变小;两位法国选手则依然能够维持相当积极的快走节奏。我看着他们从前面向上攀登,心里突然又产生了一点不愿意落后的竞争意识。虽然身体仍然疲惫,但如果能够跟着这两个爬得比较快的人向上走,或许就能够再多争取一点时间。于是,我主动加快脚步,尽量跟在他们身后。
最初我还能够勉强维持。两位法国选手一边用法语聊天,一边持续向上,看起来似乎并没有花费太多力气;我却已经需要很努力才能跟住他们。那种差别令我再次感受到,自己的爬坡能力确实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但我没有因此马上放弃,而是尽可能利用他们的节奏带动自己。就这样,我们三个人逐渐把美国选手和日本选手甩在了后面,继续沿着树林中的山径向上攀登。
只是到了中途,我终于还是跟不上了。
随着身体越来越疲惫,呼吸再次变得急促,双腿也不愿意继续维持那么快的步频。我只能稍微放慢速度,看着前面两位法国选手的距离逐渐拉开,直到他们最终消失在更高的山径上。换作前面几个小时,我可能会因为这样的情况更加烦躁,可这一次,我的心情却没有那么糟糕。
因为我知道,前面就是尚佩湖。
在那里,爸爸妈妈已经在等待我。

我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好好吃过一顿自己喜欢的食物,也已经忍受了太长时间的疲惫、疼痛与焦虑。更重要的是,我知道这一届UTMB在Champex-Lac安排了一处特别的中国补给区域。温叔和他组织的团队为华人选手准备了中式食物,让我们能够在传统的欧洲补给之外,获得一点更加熟悉的家乡味道。对于此时的我而言,想到前面不仅能够见到父母,还有可能吃上一碗热粥,便已经足以成为继续向上的理由。
山坡依旧漫长,树林似乎怎么也走不到尽头。明明只有五百米左右的爬升,走起来却比想象中困难得多。我不断告诉自己,再往上走一段,应该就快到了。偶尔能够听到附近其他选手的脚步声,却已经没有多少心思再主动聊天。随着距离逐渐缩短,我越来越期待看到尚佩湖的补给站帐篷,期待看到父母熟悉的身影,也期待能够坐下来,暂时不用再被胸前的水壶撞击、脚踝疼痛和急促的呼吸折磨。
第三十四章:一双鞋的最后一百二十公里
终于,在下午四点五十六分,我抵达U11 Champex-Lac。
累计用时21小时07分31秒,距离127.5公里,爬升7086米,排名第430名。
距离终点,还剩下大约四十六公里,以及两千六百多米的实际累计爬升。
距离Sub 30的时限,则只剩下不到九个小时。
我已经疲惫到很难再用简单的数字判断自己究竟还有多少希望,可心里仍然不愿意就此放弃。因为无论怎样计算,只要还没有真正超过三十小时,理论上便仍然存在机会。只是想要把这个机会变成现实,我需要的不再是继续按照刚刚那种速度勉强前进,而是必须想办法重新找到能够真正奔跑的状态。
补给站前几百米,爸爸已经提前出来迎接我。他告诉我,麦子的进度明显慢了下来,距离我已经拉开,而苗大哥也仍然落在比较后面的位置。我想起此前在Grand Col Ferret山顶听到的受伤女子选手消息,忍不住猜测麦子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但当时并没有任何确切证据,因此也只能在心里希望她一切平安。
相比这些竞争对手的进度,此时更让我在意的,是自己究竟还能不能在三十小时以内完赛。
我把心里的担忧告诉爸爸,也告诉他,虽然现在已经落后于原来的计划,但我仍然想尽可能拼一把。我本来期待他会鼓励我继续冲击三十小时,告诉我相信自己一定能够做到。可爸爸给我的回答却是,能够完赛已经很不错了,即使最后没能跑进三十小时,也没有关系。
那当然是一句关心我的话。他并不希望我为了一个数字把自己逼到无法承受的程度,也不觉得已经跑了一百多公里的人,还必须用某个成绩来证明自己。可在当时,我听到这句话时,心里还是产生了一点难以形容的失落。因为我此刻最需要的,似乎并不是有人提前告诉我失败也可以接受,而是有人和我一起相信,这个目标还值得继续去争取。
我没有跟爸爸争辩,只是再次告诉他,自己还是想尽全力试一试。
随后,我拿好存包,走进Champex-Lac补给站。
妈妈已经提前找好了位置。她不像第一次在Les Contamines那样被临时的工作人员安排打乱节奏,而是早早准备好所需物资,等着我过来。因为补给站设在帐篷里,地面并不像Courmayeur体育馆那样平整干净,妈妈还特意提前铺好一块塑料垫,让我能够坐下来脱鞋,处理脚踝与腿部不适。我把背包卸下来,第一件事仍然是拿出手机,准备利用这次停留补充电量。可检查之后才发现,之前一路连接充电宝的手机因为机身发热等原因,并没有像预期那样充满,电量仍然只有六成多。我只好赶紧接上妈妈准备的充电宝,希望能够在离开之前尽可能多充一点电。
接下来,我脱下鞋袜,开始重新喷云南白药。这一次已经不只是左脚踝,连膝盖和一些持续疲劳的肌肉部位,也都需要认真处理。经过一百二十多公里的山路,双脚早已不再像起跑时那样舒适,尤其左脚后跟靠近跟腱的位置,最近几个小时开始出现越来越明显的摩擦感。最初只是在下降时觉得鞋后跟有些磨,后来跑到La Fouly,再一路来到Champex-Lac,症状逐渐加重。虽然还没有到完全无法奔跑的程度,却已经不能再简单忽略。
我这次起跑穿的是凯乐石Fuga EX330。它是一双比较适合技术山路的越野鞋,鞋底相对偏硬,在碎石、陡坡和复杂路面上能够提供较为明确的地面反馈。我此前参加香港100和富士100时都穿过,因此对它相当熟悉。可如今连续跑了二十多个小时,脚底已经明显疼痛,鞋后跟也在不断摩擦原本就很敏感的位置。继续穿着同一双鞋,未必能够撑过最后三座山。
于是,我决定换鞋。
备用的是HOKA Mafate X。这双鞋的脚感与凯乐石明显不同,鞋底更宽,缓冲也更加柔和,穿上之后能够感到一种相对舒适、稳定的支撑。它或许没有前一双鞋那么适合快速处理某些技术地形,但对于已经疲惫不堪、脚底和后跟都不舒服的我来说,此刻最重要的已经不再是追求鞋子带来的极致速度,而是让自己能够顺利继续跑下去。此前在Kodiak百英里的后半程,我也曾经因为脚部不适而换上这双鞋,结果对后面的发挥起到了不错的帮助,因此这次我才特意把它作为备用鞋带到法国。
第三十五章:尚佩湖的一碗热粥
妈妈准备的晚餐,也出乎我的意料。
按照赛前安排,我原本以为这里仍然会是一罐八宝粥。可妈妈却从温叔负责的中国补给区域拿来了一碗热腾腾的白米粥,上面还配着榨菜。对于平时生活中随处可见的食物来说,这当然称不上什么豪华料理,可当我连续跑了二十多个小时、胃口已经被各种甜味能量胶和可乐折磨得有些麻木时,眼前这碗朴素的热粥却突然变得极其诱人。
我用勺子盛了一口,慢慢送进嘴里。
热粥和榨菜的味道几乎瞬间唤醒了食欲。温热的米粒带着简单的香气,榨菜则提供了此前许多补给品所缺少的咸味。咽下去的时候,能够清楚感受到食物从口腔一路进入身体的温暖。那一刻,我几乎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白粥。此前在不同国家参加比赛,吃过各种补给站提供的食物,有些味道不错,有些只是勉强能够下咽,可真正让我在这场UTMB里感到幸福的,竟然就是这样一碗再普通不过的白米粥。
妈妈一边看着我吃东西,一边继续帮我按摩。与Courmayeur相比,这一次她不仅帮我揉肩膀和脖子,还开始照顾已经非常疲劳的大腿和小腿。长时间奔跑后积累的肌肉酸痛,在她的按压下逐渐得到一点缓解。我坐在垫子上,嘴里吃着热粥,脚踝喷过药,身边又有熟悉的人照顾,仿佛终于从一整天漫长而难受的赛道里,获得一小段真正可以喘息的时间。
在吃粥的时候,我还再次看到了张惠萍。她比我早到私补区域,自然也比我先出站,与大家简单打了招呼,随后便继续出发。此前第一次是在Grand Col Ferret的爬坡上,她从后面超过了我;这一次,我还坐在这里吃饭,她却已经准备重新进入赛道。我看着她离开,心里虽然多少有些不甘,却没有真正去追赶,因为我很清楚,自己此刻更需要把补给做完。
按照原来的计划,这一站我还准备了红牛。前面两次私人补给时,因为精神状态还算不错,我一直没有喝。可如今已经经历过一次不得不在补给站睡觉的情况,我知道后面再也不能轻易浪费时间在睡眠上。于是,这一次我打开一罐红牛喝了下去,又把另外两罐倒进软水壶,准备带着往后走。最后剩下的一罐,则交代妈妈带到U13 Vallorcine,作为最后一个私人补给站的补充。与此同时,我还决定带上更多含咖啡因的能量胶,希望在最后几个小时里尽可能保持清醒。
当时的我当然没有认真计算自己接下来究竟会摄入多少咖啡因,只是强烈希望能够尽快恢复精神。如今再回想,这种把过去没有充分测试过的补给策略直接放进重要比赛里的做法,确实存在不小的风险。尤其前面已经经历过肠胃问题,又连续运动二十多个小时,身体对各种刺激的反应未必能够准确预判。可在那一刻,我的心思几乎全部放在最后的三十小时目标上,对很多原本应该更加谨慎考虑的事情,都变得比平时激进。
除了换鞋和补给,我还决定把一些不再需要的装备交给父母。充电宝可以留下,Insta360和自拍杆也没有必要再继续背着,因为接下来我已经不打算把时间花在频繁拍摄风景上。此前在意大利山腰上,为了记录美景,我愿意停下来调整设备,甚至为了镜头而刻意小跑一段;但现在,随着时间越来越紧张,我已经没有心情再去考虑这些事情。原本我还会时不时往群里发照片视频的,在后半段也完全没有精力去分享了。我知道自己必须把每一分力气都尽可能用于向终点前进,而不是继续背着额外的器材,在疲惫时不断担心它会不会影响跑姿。
当然,真正让我不愿离开补给站的,还是妈妈的按摩。
明明热粥已经吃完,鞋也换好了,物资交接基本完成,可我仍然舍不得站起来。此前在Courmayeur时,我已经因为同样的原因多待了半个小时,如今到了Champex-Lac,竟然又出现了相似的情况。只是这一次,我已经不能再像前面那样认为自己还有两三个小时的盈余。按照Yong哥此前为Sub 30制定的计划,我本来应该在19小时55分左右抵达Champex-Lac;而真正到站时,已经是21小时07分,落后超过一个小时。对于一场百英里比赛来说,想要在最后几十公里把一个多小时追回来,绝不是一句努力就能够轻易做到的事情。
可我仍然没有放弃。
此前我在心里反复做过一个非常粗糙的计算:如果能够在21小时左右抵达Champex-Lac,那么距离三十小时还有九个小时,而剩下的路程大致相当于一场马拉松再加上几千米爬升。如果把一场慢速马拉松算作六个小时,似乎就还剩下三个小时可以用来应付山上的爬升。当然,我知道这个算法远远不够科学,因为高山越野的距离与普通公路马拉松完全不能直接比较,爬坡、下降、技术路况以及已经积累的疲劳,也不可能被简单拆成两个独立部分。可即使如此,它至少让我觉得,眼前的困难虽然巨大,却还没有达到完全不可能完成的程度。
如果现在就主动认输,后面的一切机会自然也就随之消失了。
我重新检查了水壶、能量胶和盐丸,向妈妈交代下一站一定要提前把八宝粥和最后一罐红牛准备好,因为到了Vallorcine,我希望尽可能快进快出,不再像前面几个私人补给站那样长时间停留。随后,我又补喷了一次云南白药,整理好新鞋和背包,准备真正离开。
临走前,我专门去向温叔和负责中国补给区域的朋友们打招呼,感谢他们提供的热粥。温叔是华人越野跑圈里很有经验的前辈,这次由他和团队在官方补给站里准备中式食物,对我而言确实起到了非常重要的帮助。那时候恰好有一位摄影记者在场,见到我穿着号码布走过来,便希望拍一张和温叔团队的合影。我不好意思拒绝,于是站在温叔和其他工作人员旁边,留下了一张照片。可当他后来又提出想给我单独拍摄时,我已经不愿再耽误时间,直接告诉对方自己正在赶路,必须马上离开。
等终于从Champex-Lac出站,累计用时已经来到21小时31分07秒。
这一站,我又停留了23分35秒。
原本按照到站时21小时左右的时间计算,似乎还剩将近九个小时;可真正离开之后,剩下的时间已经不足八个半小时。前面所有节省下来的时间,都在最近几个小时里逐渐消耗殆尽。即使新鞋已经穿好,热粥也吃下肚子,我仍然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能不能真正恢复。
离开补给区时,我又看到了爸爸。他还想向我更新麦子和苗大哥的进度,但此时的我,心里已经没有多少余地再认真考虑他们两个人。因为我已经清楚意识到,接下来的最大对手不是任何一名其他选手,而是时间本身。我不再想谁在前面、谁在后面,也没有精力思考自己究竟能否超过曾经赢过我的那些朋友。
我只想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把这场比赛跑进三十小时。
跟爸爸道别之后,我沿着Champex-Lac小镇的道路重新前进。
不远处便是尚佩湖。湖边的道路平缓,周围还能够看到散步的游客,以及愿意为选手鼓掌加油的人。刚离开补给站时,我原本只是慢慢往前走,打算让刚刚坐了二十多分钟的双腿重新适应运动。可是走到湖边之后,望着眼前这条平整的道路,我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

既然现在身体似乎舒服了一些,为什么不试着跑起来呢?
于是,我轻轻加快脚步。
先是很慢地颠了几步,随后逐渐找回连续奔跑的节奏。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刚刚还在折磨左脚后跟的摩擦感,似乎突然消失了。原本每一步都隐隐作痛的脚踝,虽然还能够感觉到一点异常,却已经不像前面那样明显。最让我意外的是,我跑了一小段之后,忽然发现双手竟然没有再抱着胸前的水壶。它们仍然随着身体轻轻晃动,却没有再产生之前那种令人难以忍受的撞击疼痛。我甚至能够像比赛开始时那样,自然摆动双臂,而不需要用奇怪的姿势把两个软水壶紧紧固定在胸前。
呼吸也逐渐变得顺畅。
此前在意大利山腰上,即使只是慢慢颠跑,便很快会喘不上气的身体,如今竟然能够持续向前,甚至在稍微提高速度之后,也没有立即出现同样的问题。我一边跑,一边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心情重新感受自己的状态。那种感觉,就像一直被什么东西压住的身体,突然重新获得了释放。
究竟是什么让自己恢复了?
是那碗热腾腾的白粥,让身体终于补充了足够的能量?是喝下去的含牛磺酸的红牛和含咖啡因的能量胶,让精神重新振作?是妈妈的按摩和短暂休息,缓解了持续积累的疲劳?是换上了一双脚感更柔软的鞋,减轻了脚部的不适?还是因为傍晚的阳光已经不像中午那么灼热,气温逐渐下降,让身体终于摆脱了此前被暴晒压垮的状态?又或者,只是因为我知道三十小时目标已经到了最后的关键时刻,强烈的求胜欲让我暂时不再把注意力放在那些疼痛上?
我不知道答案。
也许其中每一项都起到了一点作用,也许还有某些我完全没有意识到的因素。但至少在那个傍晚,我确实感受到了一件事情:此前几乎失去的竞技状态,正在一点一点重新回到身体里。
我沿着湖边继续加速,心里的兴奋也逐渐增加。

回想此前的比赛,我似乎一直处于被动挨打的状态:被不断流逝的时间追赶,被一座接一座的大山消磨,被身体接连出现的各种问题拖慢脚步。每当看见前方还有漫长的爬升,或者发现自己的进度又落后于计划时,脑海里总会不自觉地计算还剩多少时间、还能不能在30小时内完赛。但现在,随着身体状态逐渐恢复,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为什么非要一直扮演那个被追赶的人?既然双腿重新有了力量,既然距离终点还有那么长的路,为什么不能换我去追赶前面的选手?
“今なんじゃない?メラメラとたぎれ“。
不知怎么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了日本乐队绿黄色社会的《Mela!》。我浑身充满了斗志,就如同歌词讲的,“不就是现在吗?让斗志熊熊燃烧起来吧”。
那充满活力的旋律仿佛恰好为此刻的心情配上了背景音乐,尤其是歌曲中那种不愿继续袖手旁观、想要挺身而出、主动改变眼前局面的情绪,与我此时的想法不谋而合。之前的我一直在想着怎样熬过剩下的路程,如今却突然有了一种重新投入战斗的冲动。
前面损失的时间已经无法挽回,再怎么懊恼也不会让时钟倒转,但后面的每一公里仍然掌握在自己手里。我不想再只是勉强维持速度、祈祷能够赶在关门前抵达终点,而是想看看,凭借现在逐渐恢复的状态,自己究竟还能跑出什么样的表现。既然前面还有选手,那就去追;既然还有能够奔跑的路段,那就尽可能跑起来。至于最终能追回多少时间、超越多少人,暂时都不重要。
至少从这一刻起,我不再是被时间追赶的猎物,我感觉像是化身为了猎人,开始去追赶前面的猎物,同时也去追赶我30个小时的目标。
第三十六章:猎人上路
从Champex-Lac向Trient前进的路线,在官方数据中长约16.5公里,累计爬升接近八百六十米。对普通跑者来说,这已经足以成为一次独立而艰难的山地训练;而对当时的我而言,它只是最后三座大山中的第一座。可正因为已经进入最后阶段,我反而开始把接下来的路线看得更加具体。我不再只是盯着总距离,想着“还有四十多公里”,而是把它拆成几段:先去Trient,再去Vallorcine,最后翻过La Flégère返回霞慕尼。如果前两段能够分别控制在大约两个小时,最后一段留出四小时,那么三十小时以内完赛似乎依然有机会。这样的估算当然不算精密,但当你已经跑了超过一百二十公里,能够把一个令人绝望的总距离变成几个眼前可以解决的小目标,本身就是一种重要的心理调整。
离开尚佩湖后不久,我又在一段带有石头的山径上遇到了张惠萍。这已经是比赛中第三次与她相遇:Grand Col Ferret时她从后面超过我,Champex-Lac补给站里她又先行离开,而如今我终于重新追了上来。她似乎受到脚部不适的影响,移动没有此前那么顺畅,我简单向她鼓励了几句,便继续向前。平时如果遇到熟悉的跑友,我或许还会愿意多聊一会儿,但此刻时间太过紧张,我不敢轻易让自己停下来。直到赛后得知她后来在巨人之旅TOR330获得女子第二的佳绩,我才更加感叹,这些在百英里比赛里短暂交错的身影,背后往往都有着远超自己当时认知的能力与故事。
真正开始向Bovine一带爬升之后,我重新拿出登山杖。山路并不简单,坡度也逐渐加大,但我很快发现,自己的身体反应与前面Grand Col Ferret时截然不同。此前我几乎每走几步都必须停下来喘气,而现在虽然仍然会累,却能够较为稳定地持续向上。途中遇到了一名英国男选手,我们一边爬山一边聊起剩余时间。我问他觉得现在还能不能在三十小时以内完赛,他回答得很肯定,甚至直接说:“Easy. We can definitely make it on time.” 这句话听起来也许有些过于乐观,却在那个时候极大地鼓励了我。毕竟已经连续几个小时都处于低谷的人,突然听到另一个有经验的选手认为目标仍然可以实现,很难不重新燃起一点希望。
可当我接着问他,最后一座山究竟是不是非常难时,他却又给出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评价:“It's fucking horrible.” 我听完忍不住觉得好笑,心里却也有些发毛。这个回答几乎直接印证了此前在瑞士路上听到的传闻:最后那座山不仅仅是累,还有非常技术性的地形,可能会消耗大量时间。可是眼下这座山至少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我甚至发现,那位英国选手的爬坡速度并不比我快,自己还能够在向上推进时逐渐把他甩在身后。这对过去几个小时一直被别人超越的我来说,是一种格外新鲜的感受。

沿着Bovine一带的山径继续向上,我终于来到La Giète计时点,累计用时23小时32分09秒,距离138.9公里,累计爬升7880米,排名386名。与Champex-Lac出站时的425名相比,我已经追回了三十九位。这说明自己此前的恢复并不是单纯的心理错觉,实际速度的确有所提高。高处的瑞士山谷在傍晚光线中展现出另一种与意大利山脊截然不同的景色,层层叠叠的山坡向远处延伸,谷底的村庄像散落在山间的小小建筑群。途中还有摄影师,我忍不住拿手机记录了一些画面。可我没有停留太久,因为看着手表,我知道自己距离累计二十四小时只剩不到半小时,而Trient似乎已经不远了。
于是,我开始全力下坡。这段路线在一些地方能够让人顺畅奔跑,我努力利用每一次有利的坡度,把脚步继续提快。左脚踝仍然没有完全恢复,但此刻它带来的不适已不再像此前那样足以阻止我奔跑。沿途不断有人被我超过,我心里甚至产生了一种久违的兴奋:终于又轮到自己在山路上追赶别人了。远处出现了一片村庄,我以为Trient就在眼前,便更加积极地控制速度,希望能够在自己设定的二十四小时目标之前顺利进站。
可那座村庄似乎总也到不了。赛道不断沿着山坡绕行,有时明明已经能看见建筑物,转过弯之后却发现前方仍然还有另一段道路;有时好不容易觉得进入了下降,接下来又突然出现一小段需要向上的坡。沿途甚至经过一处带有金属设施、需要小心通过的路段,还有一些身穿特殊服装的观众仍然在为选手加油。

我很感激他们在如此晚的时间仍然坚守,但同时又忍不住焦躁,因为每一次抬头看表,都能发现距离二十四小时越来越近。等真正进入Trient附近,我远远地便看到了著名的粉色教堂,然而赛道竟然还要绕着村庄走一段,并没有按我预想中那样直接冲进补给站。那种明明已经能够看到目的地、却不断被引向更远道路的感觉,让我从前面重新建立起来的自信里,逐渐生出了一股难以控制的烦躁。
最终,星期六晚上七点五十六分,我进入U12 Trient,累计用时24小时07分10秒,距离144公里,累计爬升7943米,排名371名。我给自己设下的二十四小时到站目标,终究还是晚了七分钟。更令人沮丧的是,与Yong哥原本的Sub 30分段计划相比,我仍然明显落后。虽然从La Giète到Trient这5.1公里只花了35分01秒,已经是一段相当积极的下降,但那些丢失的分钟依然没有全部追回来。我站在这个以粉色教堂闻名的瑞士小村庄里,告诉自己必须马上完成补水,尽可能快地进入下一段赛程。因为接下来还剩下最后两座山,而留给三十小时目标的时间,只有不到六个小时了。
第三十七章:Trient的四分钟
Trient的补给站,对我来说原本应该是一个非常简单的地方。此前看过不少OCC和UTMB的比赛直播,我知道这个小村庄的道路布置,也记得补给区域外面有能够接水的水龙头。由于在Champex-Lac已经领取了足够多的能量胶,前面软水壶里也还留有红牛,我并不打算在这里坐下来吃东西。真正需要做的,只是补满普通饮用水,然后尽快找到出口继续前进。过去几站,为了抢回一些时间,我已经在山路上尽可能加快速度,如今终于遇到一个可以快速通过的补给站,我当然不愿意再浪费任何不必要的分钟。

进入站点后,我先在外面的水龙头处给软水壶补水,然后直接向附近的工作人员询问出口在哪里。我用英语问:“Exit? Where is exit?” 对方似乎没有完全理解我的意思,却相当肯定地指向补给帐篷的方向。我有些疑惑,因为在自己的印象里,出口似乎就在入口附近,并不需要沿着整个补给区域走一大圈。于是我又重复询问了几遍,可对方仍然坚定地示意我往里面走。考虑到也许赛事当年的动线与此前直播有所不同,我只好暂时相信他的指引,沿着道路继续向补给帐篷走去。
结果,帐篷竟然离入口相当远,中间需要额外走过一段可能接近三百米的道路。沿途有不少志愿者热情地给选手加油,现场气氛其实很好,可我却完全没有心思享受,因为我本来根本不想进入帐篷。好不容易走到里面,我再次向工作人员询问出口,得到的答案竟然是返回刚才来的方向。也就是说,我原本的判断没有错,真正的出口确实在入口附近,而自己刚刚被指着走完了一大段不必要的路。那一瞬间,我原本已经积累许久的焦躁终于爆发出来。为了争取Sub 30,自己在山上拼命爬、拼命下坡,只为节省那些一分一秒;到了补给站,却因为这样一次沟通失误,又被迫白白绕路。
我只能匆匆原路返回,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抱怨。这里不是英语国家,我完全能够理解志愿者未必能听懂所有选手的语言,也知道他们为比赛付出了很多时间和精力。可是如果真的不知道出口在哪里,至少可以承认自己不清楚,或者找一位能够沟通的人帮忙,而不是非常肯定地把我指向一个错误的方向。再次经过入口附近时,我终于找到了真正的出口,果然与自己最初的记忆一致。整个补给站的官方停留时间最终为3分43秒,从总成绩来看,这并不算一个巨大损失;但对于当时已经被时间逼得非常紧张的我来说,这三四分钟几乎像是从最后的希望里硬生生被拿走了一小块。
更糟糕的是,刚刚走出站点,我又遇到了一个沟通不顺的情况。路边有一名男子,我以为他是工作人员,便问他距离下一个补给站Vallorcine还有多少公里。其实我自己知道大约十公里出头,只是想再确认一下具体数字。可对方并没有给出明确回答,似乎说了句“I don't know”。原本这只是一件很普通的小事,但我的情绪已经被刚才的错误指引彻底点燃,几乎没有经过思考,便脱口而出一句:“What do you know?” 说完之后,我也没有停下来继续争辩,直接跑走了。
后来回想,这句话确实有些过分。那个人甚至不一定是工作人员,也可能只是一名普通观众。即使他真的是志愿者,也没有义务知道赛道上的每一个数字。可在当时,我已经连续比赛二十四个小时,身体疲惫、精神紧绷,最想完成的目标又正处在越来越危险的时间边缘。许多平时能够轻松处理的小事,在这样的状态下都会被放大。我并不想把这段经历美化成什么值得骄傲的坚持,也不想假装自己在比赛期间始终保持着理智和耐心。恰恰相反,UTMB让我看到,当一个人被疲劳和目标同时压迫到极限时,原本并不起眼的情绪缺点,也可能毫无保留地暴露出来。
从Trient离开后,瑞士山谷已经逐渐进入夜晚。小镇的灯光被留在身后,赛道继续向下一座山延伸。最初的路面还算平缓,我试着慢跑,身体却没有此前下坡时那么轻快。或许是因为刚才为了冲进Trient而消耗了不少力气,也或许只是连续运动二十四小时后的正常疲劳,平路上的速度没有想象中那么理想。到了一个转角,我竟然短暂跑错了方向。幸好后面一位选手及时出声提醒,我才迅速发现问题,马上折返回正确路线。前后可能只浪费了不到十秒钟,但这件事却让我心里一紧:如果后面没有人提醒呢?如果这发生在完全漆黑、周围又没有其他选手的山林里,我究竟会多跑出去多远?
此前第一夜,赛道上还比较拥挤,大部分时候只要跟着前面的人,便不太容易迷路。但如今已经接近第二夜,选手之间被拉开的距离越来越大,很多时候前后根本看不到其他头灯。我一直把官方GPX轨迹下载在手机里,作为判断路线的重要依据,却没有在手表上开启导航,因为此前参加其他超长距离赛事时,曾发现手表使用路线导航会显着增加耗电。如今手机电量经过Champex-Lac的补充还算充足,但也并非可以无限使用。每次拿出手机、打开地图、确认位置,都需要额外消耗注意力和时间;可相比可能出现的严重走错路,这些代价仍然值得承担。从那以后,我开始更加频繁地核对路线,尽量确保自己在夜色中没有偏离官方赛道。
真正走到下一座山脚下时,我才发现眼前的爬升比此前想象中更加陡峭。瑞士这几座山与意大利Grand Col Ferret有一个很不一样的特点:很多时候,山体被前面的地形遮挡,直到真正来到坡脚,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究竟要往多么陡的地方爬。眼前的泥土路沿着山坡急剧上升,并没有Grouse Grind那样相对规整的木阶梯或石头台阶,许多地方需要踩在倾斜的坡面上,一步一步把身体往高处挪动。即使不考虑之前已经跑过的一百四十多公里,这样的地形本身也足够令人疲惫。可我没有时间继续抱怨,只能重新拿出登山杖,把目标压缩到眼前:尽可能在一个小时左右登上高处,然后利用后面的下降去争取时间。
这一夜的山路,突然又让我想起红灯区那种被黑暗包围的感觉。不同的是,眼前已经能够使用明亮的白光,我至少可以清楚地看到脚下的路;而此前受伤的左脚踝,仍然在提醒我第一夜发生过什么。我只希望,这一次不要再因为装备和判断失误,让自己失去已经非常宝贵的时间。
第三十八章:Natalie又追上来了
从Trient出站后的这座山,确实非常陡。有些地方的泥土坡面长而连续,脚下缺少明显的平整台阶,只能依靠登山杖和小腿的力量不断向上。我一边爬,一边在心里比较它与温哥华的Grouse Grind。GG虽然同样陡峭,但有不少人工阶梯和天然石头能够让脚掌稳稳踩住;而这里许多地方的落脚面本身就是倾斜的,稍微用力不均便容易让鞋底向下滑动。就算坡度相差不大,身体需要付出的努力也明显不同。随着夜色逐渐加深,我又开始感到一些寒意,但比起停下来穿衣服,我更希望把身体保持在持续运动的状态里。
爬到大约三分之一的高度时,一位身上带着加拿大国旗的女子选手从后面迅速追上来。我很快认出了她,竟然又是Natalie Johnston。她在Col de la Seigne上坡时就表现出很好的爬升能力,当时我还因为跟不上她的速度而主动让她先走。如今相隔了十多个小时,我们竟然再次在一座大山上相遇。我简单向她打招呼,本来还想着能不能聊上两句,没想到她的节奏依然十分轻快,几乎没有受到我在她面前稍微放慢脚步的影响。互相鼓励之后,她很快便继续向上,把我留在后面。
当时我非常惊讶,因为按照此前的印象,Natalie应该一直在我前面。直到赛后重新查看不同计时点的数据,我才发现我们之间的交替远比主观记忆复杂得多。在法国与意大利交界处,她曾经依靠上坡能力超过我;之后我又在下降时追了回来。到了Courmayeur附近,我们再次因为各自不同的技术特点交换位置,后来在意大利山脊,我陷入漫长低谷,而她却一度领先我半小时以上。等到Champex-Lac附近,我们的时间差再次缩小,随后我可能在某段下坡不经意间超过她,却根本没有认出来。如今她又在Trient出站后的陡坡上追上来,恰好再次体现出我们各自的特点:她擅长长坡持续推进,而我更能够在复杂下降地形里发挥速度。
后来继续爬升,天色逐渐变得完全漆黑。我这才意识到,离开Champex-Lac时并没有提前把头灯拿出来使用。那时天还很亮,我只顾着尽快出站,把注意力放在时间计划上,头灯仍然放在背包里。眼下山路的光线已经不足以保证安全,我只能在坡旁寻找一块能够稍微坐下的位置,暂时停下来,从背包里翻出头灯戴好。这次装备调整并没有像第一夜红灯区那样带来严重后果,但我依然忍不住觉得,长距离比赛里许多看似简单的准备工作,到了真正疲惫的时候都可能被遗忘。好在这一回,我终于能用充足的白光照亮前方,继续沿着陡峭的坡面向上。
星期六晚上九点零四分,我经过Les Tseppes官方计时点,累计用时25小时16分07秒,距离148公里,累计爬升8590米,排名352名。从Trient到这里,4公里爬升647米,花了1小时08分57秒。虽然比自己原本希望的一个小时稍慢,但排名却又提高了十九位。赛道在这一带经过Pas des Moutons附近的高处,山脊上逐渐能够感受到更加明显的夜风,周围的树木和地形也发生变化。我知道,接下来只要能够顺利下坡,就可以抵达最后一个有父母等待的补给站Vallorcine。与此前几座山相比,这一次的好处是我已经很清楚自己的优势应该怎样发挥,不再需要因为不确定坡度而反复猜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最初经过山脊时,并不是立刻进入大下降。路面有一段相对平缓的连接地形,冷风吹过,身体逐渐感觉到寒意。我并不想停下来翻找外套,反而觉得冷一点也好,至少会提醒自己不能在这里闲逛。终于,道路开始逐渐向下,前方出现连续的之字形弯道。相比刚才陡峭的泥土坡面,下降路线明显更加适合持续奔跑,我重新收起登山杖,试着让双腿进入更快的节奏。随着一个又一个弯道被留在身后,我发现左脚踝虽然偶尔仍会不舒服,却并没有严重妨碍动作,而整个人的精神也开始重新振作起来。
真正让我兴奋的,是后面逐渐出现的宽阔service road。这种能够让车辆通行的山地道路,在温哥华并不陌生,我平时训练时经常奔跑的Mountain Highway便有类似特点。脚下的碎石和土路虽然不是平整的水泥,却足够让我以相对稳定的速度下降,不必像在陡峭技术山径上那样每一步都重新寻找落脚点。那种熟悉的坡度和鞋底反馈,让我仿佛突然回到了温哥华的训练路线,身体也开始更加自然地进入奔跑状态。每当从一名较慢的选手身边经过,我便觉得自己又从前面低谷里夺回了一小部分主动权。夜色遮住了远处的风景,却似乎也让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脚下的道路和身前不断缩短的距离上。
晚上十点零三分,我进入U13的Vallorcine,累计用时26小时14分12秒,距离155.3公里,累计爬升8734米,总排名329名。从Les Tseppes到这里,7.3公里只用了58分05秒,再次提升了二十三个名次。至此,前面所说的最后三座山,已经完成了其中两座,而我距离霞慕尼终点只剩约十八公里。即使按照非常保守的估算,似乎也不再需要四个完整小时才能完成。不过,我仍然记得几个月前富士100的最后阶段,自己曾经因为过早相信时间足够,而眼睁睁错过Sub 27的遗憾。因此,当我在Vallorcine看到熟悉的补给区灯光时,虽然心里重新燃起很大的希望,却并不敢真正宣布胜利。
而且,这一站还有一件让我非常牵挂的事情。
爸爸妈妈都在等着我。
第三十九章:最后一次与父母道别
距离U13补给站只剩下最后几百米时,我又一次在赛道旁看到了爸爸。和之前几次一样,他先是简单地为我加油鼓劲,随后便向我汇报起了麦子和苗大哥的最新情况。其实到了这个阶段,我早已没有多少精力再去关注其他选手的表现了。此前那些关于谁领先、谁落后、能不能在这场比赛中赢过谁的念头,早就被接连不断的疲劳和时间压力挤出了脑海。此时此刻,我满脑子只剩下一个目标:无论如何,都要争取在30小时以内抵达终点。不过,既然爸爸特意帮我查询了他们的进度,我还是一边往前走,一边听他说了下去。
爸爸告诉我,麦子已经退赛了,而苗大哥则落后了我相当长一段距离,似乎至少已经相差两个补给站。听到麦子退赛的消息,我心里还是不由得咯噔了一下。毕竟在前半程,我还一直担心她随时可能从后面追上来,甚至在自己状态最差的时候,还曾荒唐地盼望她能赶紧出现,好让我跟在她身后蹭一蹭节奏。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她已经退出比赛的消息。我想起此前在补给站听工作人员提到过,有一位女选手受了比较严重的伤,难道那个人真就是麦子?是不是她在赛道上发生了意外,伤得太重,最终不得不放弃比赛?这个念头让我有些不安,但我实在没有余力继续追问或胡思乱想,只能暂时把这件事放在一边,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自己的比赛上。
直到赛后,我才专门找到麦子,向她询问了退赛的经过。她告诉我,自己确实在90公里之后出现了腿部伤势,随着比赛继续进行,疼痛越来越严重,最终在U10补给站选择了退赛。不过,她也澄清了我的猜测:此前工作人员提到的那位伤势严重的女选手并不是她。麦子并没有经历什么严重的摔倒事故,而是在长距离奔跑过程中,腿部出现了伤痛,并且逐渐发展到了无法继续承受的程度,至于具体伤势情况,作为对精英选手的隐私保护同样不做展开。我终于确认了她并没有遭遇我当时所担心的那种严重意外,尽管如此,想到她此前同样为这场比赛付出了大量准备,最终却不得不在距离终点还有很远的地方停下脚步,我仍然替她感到遗憾。百英里比赛就是如此残酷,再出色的运动员,也无法保证身体一定能够支撑到最后。
但我也知道,此刻最需要关心的还是眼前剩下的时间。Vallorcine的官方计时已经来到26小时14分,距离三十小时还有3小时46分,而后面还有约十八公里、接近一千米爬升。Yong哥原本为Sub 30设计的分段计划,希望我大约25小时40分就到达这里;我自己在尚佩湖之后重新设定的目标,也希望能够控制在二十六小时左右。如今两个计划都没有完全实现,可有意思的是,我反而比此前在Trient时更加有信心。因为我已经把最后的路程仔细想过一遍,并且不断拿自己熟悉的温哥华训练路线进行比较。
Burnaby Mountain有一条我经常跑的环线,距离大约十七公里,累计爬升七八百米。状态好的时候,我两小时左右便能完成;如果与朋友一起慢慢跑,通常两小时半左右也足够。如今UTMB剩下的距离与爬升虽然稍多,路况也未必相同,但如果仅仅从数字上比较,留出三小时甚至更长的时间,似乎并不是完全不现实。此前许多人提醒我最后一座山非常技术,因此我宁愿把这段时间估得保守一点,不愿意为了一个过于乐观的计划再经历富士100那种在终点前错失目标的痛苦。可正因为知道自己在下坡有优势,我也觉得,只要能够顺利登上La Flégère,最后返回霞慕尼应该就有相当大的把握。
进入补给站之后,妈妈早已按照我在Champex-Lac时的要求准备好所有物资。我第一件事便是把手机接上充电器,然后赶紧开始吃东西。最后一罐八宝粥、最后一罐红牛,以及两根含咖啡因的能量胶,几乎构成了我为最后一段准备的全部重点补给。妈妈迅速帮我把普通水补满,又把后面还需要用的几根能量胶整理好,尽量减少我临时翻找背包的时间。她本来还想像在Courmayeur和尚佩湖那样给我认真按摩,可这一次,我实在没有余裕再享受那样的休息。吃东西、喝水、漱口、整理装备,每一件事都必须尽可能快地完成。妈妈只好趁着我暂时停下来的空隙给我按上几下,随后继续忙着为我收拾物资。
从U11开始,我已经连续使用含咖啡因的能量胶和红牛,而到了Vallorcine,我对这种补给方式的担忧也变得越来越明显。平时训练里,我几乎不会吃那么多咖啡因,大学期间又曾经有过一次疑似摄入过量的经历,因此我知道精神恍惚、心悸或肠胃反应并非完全不可能出现。有时候我甚至会担心,后面如果真的因为咖啡因摄入太多而出现问题怎么办?可另一方面,我又清楚自己距离终点只剩最后一座大山,此刻放弃任何可能帮助维持精神的方式,似乎又难以接受。于是我在心里做了一个颇为冒险的决定:只要目前还没有出现明显异常,就先继续按照眼下的方式补给,尽可能撑到终点再说。这个选择当然谈不上值得效仿,我也没有精确计算当时摄入的咖啡因总量,但它确实反映了我在最后阶段那种已经不愿意为目标保留太多余地的心态。
Vallorcine这一站,官方记录只停留了6分33秒。对于已经跑了二十六个多小时、又要完成补食、补水、充电和整理装备的选手来说,我对这个效率非常满意。出站时,累计用时26小时20分45秒,排名从入站时的329名提高到了319名。离开前,我拥抱妈妈,激动地告诉她:“一会儿终点见,等着我一起冲线!” 这句话并不只是为了让她安心,也是我从比赛一开始就一直期待的画面。过去二十六个小时里,父母在法国、意大利和瑞士的不同补给站之间奔波,为我准备物资、等待消息、提供帮助,而我始终在山里独自与自己的身体和时间较量。现在最后一次私人补给终于结束,我希望能够用一场漂亮的Sub 30,回报他们一路以来的付出。

离开补给区后,爸爸仍然站在外面等我。他陪着我沿道路慢跑了一小段,帮助确认接下来的方向。我一边跑,一边向他解释自己的时间计划,甚至比此前更加自信地说:“我感觉我应该可以在三十小时内结束了。” 对爸爸来说,这或许只是我在赛中又一次充满希望的判断;可对当时的我来说,能够在已经跑了二十六个小时之后重新说出这样一句话,本身便有着特别的意义。此前在Grand Col Ferret,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能否继续跑起来;如今,我已经重新看到了最初设定的目标,而且它不再只是遥远的理论可能性。
跑到道路转角,爸爸终于停下脚步。我向他挥手告别,重新独自向前。身后的补给站灯光渐渐远去,前方则是越来越深的夜色。四次私人补给,到这一刻全部结束。赛前在讨论谁来负责进站帮我当crew的时候,我爸就很果断的提出来由于他更加细心,所以这个工作他最适合,后来我表示希望在补给站同等的看到爸爸和妈妈,建议他们能够轮流进入每一个补给站,但实际上第一次在Les Contamines是爸爸因现场混乱而临时负责,后来Courmayeur、Champex-Lac和Vallorcine都是妈妈在里面等待我。我从来没有认真问过他们为什么最终形成了这样的分工,也不愿意替他们猜测。只知道妈妈在补给站里往往更加灵活,能够迅速按照我的要求准备东西,还愿意帮我按摩;而爸爸则经常提前站在赛道外面,等待我、观察其他选手进度、研究接下来的路线,在烈日或者寒风中守着那些不能进入补给区的时刻。
我爸妈并不是越野跑者,也没有理由必须为这项运动付出这么多精力。之所以愿意学习规则、协调交通、搬运物资,甚至在我已经疲惫到没有耐心的时候依然包容我的情绪,无非是因为这是他们孩子珍视的一场比赛。我在赛道上一步一步往前跑,他们则在地图上一个站点一个站点地跟着我移动。如今这场并行的旅程终于接近终点,而我开始更加期待,几小时之后能够和他们在霞慕尼的拱门前再次相遇。
第四十章:最后一座山,先从一只铃铛开始
离开Vallorcine后,我原本以为马上就要开始爬山。此前从Trient出站不久,便迅速进入了陡峭的上坡,所以按照这种经验,我已经提前做好了迎接下一座大山的心理准备。没想到真正出站后,道路却相当平缓,只带着一点不明显的缓上坡。我顺着路往前慢跑,经过一个转角,忽然看到前面有一座小拱门,上方还挂着一只大铃铛。因为注意力一直放在路线和时间上,我最初只是下意识地从下面跑过去,直到几十米后,脑子里才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刚才那只铃铛,是不是可以敲一下?

我竟然停下来犹豫了一小会儿。对于一名刚刚在Trient因为浪费不到四分钟就烦躁不已的人来说,这种犹豫多少有些荒唐。明明现在距离Sub 30只剩三个多小时,明明前方还有一座所有人都提醒我非常难走的山,我却突然觉得,如果就这样错过那个铃铛,好像有点可惜。最终,我还是转身往回跑了大约五十米,重新来到小拱门下面,伸手摇响了铃铛。清脆的声音在夜里的道路上响起,又很快消失在山谷的黑暗里。随后,我重新转过身继续向前跑,心里竟然因为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仪式而感到有些满足。
接下来的道路上,赛事方还设置了许多大型鼓励标语。那些牌子用不同语言写着激励选手的话,有英语、法语、西班牙语,甚至还有中文和日文。它们的意思大多围绕着同一个主题:你已经克服了重重困难,终点已经很近,坚持下去便能够完成挑战。

如果换作此前任何一场以顺利完赛为主要目标的比赛,我可能会被这些话打动,甚至忍不住停下来拍几张照片。但此刻,我看到它们时却只觉得有些好笑,因为我心里最担心的根本不是能不能完赛。已经跑到一百五十多公里,我对最后完成比赛有相当大的信心。真正让我不敢松懈的,仍然是能否把成绩压在三十小时之内。对于这个问题,任何一句“你一定会成功”的标语都无法给出真正可靠的答案。
所以我继续向前,不断等待真正的上坡出现。道路却出乎意料地漫长而平缓,时不时有一点缓上坡,又很快重新变得容易慢跑。我甚至开始怀疑,最后一座山究竟什么时候才会正式开始。直到手表上的总距离逐渐接近160公里,前方终于有工作人员站在路边,指挥选手转入一条明显向上的山径。恰好有一名男选手从后面追上来,按照工作人员的方向率先进入树林,我也紧随其后。原来从Vallorcine出站后,需要先跑大约五六公里,才真正抵达最后一座山的山脚。这样一来,前面剩余的总距离虽然缩短不少,但接下来的爬升也相应变得更加集中,意味着最后的山路在数字上可能相当陡峭。

我知道这最后一座山并不是简单的一口气爬到La Flégère。路线会先经过较低的Le Béchar一带,随后下降约三百米,再继续爬向真正的高处。严格来说,这更像是连续翻越两座相邻的山头,只不过因为中间下降并不算特别长,大家通常把它作为最后一座山来理解。我原本担心的是,前面这些爬升会不会存在需要手脚并用的艰难攀爬,甚至像富士100那样在某些地方需要借助固定绳索。可眼下真正开始上坡后,我却发现道路虽然陡峭,落脚条件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有些地方还有天然的大石头台阶,比此前从Trient爬向Les Tseppes的倾斜泥土坡面更加容易发力。
我尝试与前面那名男选手搭话,幸运的是,对方听得懂英语。我问他,是否真的像很多人说的那样,最后这座山上有需要手脚并用的技术路段。他一边往上爬,一边向我解释,上坡其实并没有那么夸张,大部分只是普通的陡峭山径,与我们此刻走的路差不多,并不需要像攀岩一样抓绳索往上爬。真正令人头疼的,是后面那段非常技术性的下坡。那里落脚复杂、难以快速通过,很多人都在那一带崴过脚。他甚至觉得赛事方刻意把如此困难的一段下降放在最后,作为对参赛者的最终考验。
我听完之后,心里原本悬着的石头一下子落下来一半。因为如果困难主要集中在下坡,那对我来说简直是一个好消息。赛前我曾向野马营里跑过UTMB的前辈请教,大家对多年之前的具体赛道已经记得不太清楚,但仍有人特别提到最后的下坡非常难走。当时我还相当自信地回答:没关系,下坡难我不怕,只要不是上坡难就行。如今眼前这名选手竟然给出了几乎完全相同的说法,我便更加相信,最后的主要风险确实在下降路段,而那恰恰是自己最擅长的地形。我甚至开始期待,究竟是什么样的下坡,能够让如此多经验丰富的越野跑者感到头疼。
这名男选手的上坡速度相当不错,我一开始还能勉强跟在后面,一边聊天一边推进。后来爬到大约三分之二的位置,我终于逐渐跟不上他的节奏,只好主动放慢一些,避免为了咬住别人而把自己剩余的体力全部耗尽。看着他继续向上,我并没有像前面Grand Col Ferret那样沮丧,反而觉得自己已经重新获得了相当大的信心。至少现在我知道,所谓最后一座难以想象的大山,并没有完全超出我的能力。后面或许仍然有许多挑战,但这些挑战已经从模糊的恐惧,逐渐变成了可以一项项解决的具体问题。
第四十一章:三百米的树根迷宫
大约累计27小时30分,我终于来到Le Béchar一带的高处。第一段爬升用了一个小时稍多一点的时间,虽然并没有达到自己最乐观的估计,但也算顺利完成。站在较高处往后想,距离La Flégère似乎只剩下最后一段上升,我开始重新计算时间。如果再花一个小时左右完成剩余爬升,自己就有机会在28小时30分附近抵达U14,而那里距离霞慕尼终点只剩不到七公里,主要都是下坡。即使再用一个小时返回小镇,也能够在三十小时之前顺利完成。甚至在某个短暂的瞬间,我还忍不住想过,假如最后的路非常好跑,会不会连Sub 29都存在一点点希望?
可是,时间上的计算很快被眼前的地形打断。离开较低的山头之后,赛道开始下降,我把头灯照向前方,终于明白此前大家一直警告的那段技术路究竟是什么。眼前是一条极其陡峭的林间小径,最难对付的并不是松散碎石,也不是大片湿滑泥地,而是几乎铺满整个路面的树根。不同树木的根系从泥土中露出来,粗的、细的、横向延伸的、斜着穿过步道的,各自交错在一起,形成一片几乎找不到完整平面的复杂结构。有些树根踩上去非常稳固,有些则因为表面形状或周围土壤的关系,无法让人完全放心地把重量压上去。若想从这样的地方快速下山,就必须不断判断下一步究竟应该踩在哪根树根上,再从那里移动到下一个相对稳定的位置。
我终于彻底理解,为什么此前有人说最后一座山需要手脚并用。原来他们所说的,并不是向上进行真正意义上的攀岩,而是对于不擅长技术下降的选手而言,在如此陡峭、遍布树根的路面上,可能需要伸手抓住树根或其他稳定物,才能慢慢把身体向下移动。尤其到了百英里比赛最后阶段,许多人的双腿早已疲惫不堪,平时能够轻松完成的动作也可能变得困难。而这里偏偏没有多少可以让人放心加速的连续平地,几乎每一步都需要重新调整重心。我能够想象,对于缺乏山地技术经验、或者本来就不擅长下坡的跑者而言,这三百米下降会成为多么令人头疼的难关。
但对我来说,这样的地形却并非完全陌生。过去几年,我除了越野跑,还长期参加各种山地徒步、高山穿越和攀登活动,接触过不少需要认真判断落脚点的复杂路况。虽然这段树根下坡仍然比普通山径困难得多,但我并没有因此产生过度恐惧,反而逐渐把注意力集中到脚下的动作里。左脚踝仍然是一个潜在隐患,可到了这时,我似乎已经很难再真正感受到它持续传来的反馈。即使偶尔有一点疼痛,脑海里也很快会把它压到后面,因为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下一步应该踩在哪里,身体的重心应该怎样转移,怎样才能既保持安全,又尽可能快地向下移动。
于是,我开始在那些树根之间一步一步向下跳。有时需要先踩上一根较粗的根系,再跨到另一块稍微露出泥土的石头上;有时则要利用连续几个较稳定的落脚点,像在一组不规则台阶之间快速转换。这样的动作当然比平时的普通下坡慢一些,却依然让我能够保持相对流畅的节奏。途中遇到两组选手,他们正在这些树根之间艰难移动,有些位置甚至需要非常小心地保持平衡。我简单向他们喊了句加油,便从旁边寻找空隙继续下降。很快,身后的头灯渐渐被树木和弯道遮住,我又一次在技术性很强的地形上,找回了自己与其他选手之间明显的速度差异。
这段下降只有约三百米,因此还没有等我真正产生疲惫,就已经来到了阶段性的低点。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这样的下坡如果再长一点,或许还能帮助自己追回更多时间。毕竟前面一路上,别人反复强调它有多么可怕,而我真正通过之后才发现,困难确实存在,却恰好属于自己相对擅长应对的类型。这让我重新想到过去几年在温哥华山里积累的经验:那些一开始只是为了欣赏风景而参加的徒步,那些后来不断尝试的高山穿越和技术下坡,原来都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今天的能力。四年前看着UTMB视频时,我根本不会想到自己后来会为了这项运动专门训练,更不会想到,最初只是因为热爱山而开始积累的经验,竟然会在比赛最后阶段发挥如此重要的作用。
下降结束后,赛道重新变成了向上的泥土山径。我再次拿出登山杖,准备向La Flégère完成最后的攀登。前面的路一开始并不算特别陡,树根也没有刚才那么密集,脚下重新出现了更加正常的步道结构。我的精神状态异常旺盛,因为此时每上升一米,就意味着剩余的爬升真正减少了一米。过去一百多公里里,那些看不到尽头的大山总让我觉得自己还要不断重复同样的痛苦;现在不同了,我知道只要爬完这一段,就几乎可以宣布整场比赛最困难的上升部分彻底结束。正是这种接近终点的感觉,让原本沉重的双腿反而重新变得轻快起来。
通往La Flégère的山径有些狭窄,很多地方几乎只能容纳一个人通过。一路上,我陆续追上好几组结伴向上的选手,发现自己竟然还会嫌前面的人走得太慢。这种情况在前面Grand Col Ferret时几乎难以想象,那时候通常都是别人从我身后不断超过,如今却轮到我主动寻找超越别人的机会。由于道路狭窄,而大家又都已经接近终点,没有人愿意轻易把自己的位置让出来,我只好先跟在后面,等遇到稍微宽敞的转角,再从旁边的小空隙里钻过去。有时甚至需要稍微跳过一块石头或者跨过路边的障碍,才能顺利完成超越。我能够感受到有些选手并不甘心在最后阶段被人超过,可他们已经缺乏重新提速的能力,只能看着我继续向前。
越接近山顶,坡度又开始逐渐变陡。我一边看表,一边不断提醒自己,最好在28小时30分之前完成上升,至少不要让时间超过太多。如果能够提前抵达,便有机会给后面最后的下降留出更加充足的空间。尽管此前已经重新建立起对Sub 30的信心,我仍然不敢因此放松。富士100最后错过Sub 27的经历始终在提醒我,目标没有真正完成之前,任何过早的乐观都可能成为后悔的理由。所以我继续把登山杖压向地面,努力维持每一步的推进,即使双腿已经疲惫到很难用语言形容,也不愿意在最后这一段轻易停下来。
直到树林逐渐稀疏,眼前突然出现一片宽阔的滑雪道。
我知道,La Flégère应该已经非常近了。
第四十二章:黑暗中的最后一条滑雪道
那是一条我在UTMB直播里见过无数次的滑雪道。每当男子或女子冠军经过这里,画面里总会出现密密麻麻站在两侧的观众,大家挥舞旗帜、敲击铃铛,为那些已经奔跑十几个小时却仍然拥有惊人速度的精英选手欢呼。镜头往往从侧面或高处拍摄,整个坡面看起来并不特别漫长,选手只要沿着宽阔的道路再爬上一段,便能够抵达La Flégère缆车站。过去隔着屏幕观看时,我总觉得这条滑雪道像是最后一座山的一个象征:只要进入这里,便意味着上坡马上就要结束,整个UTMB也终于进入最后的冲刺阶段。
然而,真正站到这里,我才发现它与直播里的感觉完全不同。眼前的滑雪道漆黑一片,几乎没有任何观众。远处偶尔能看到一两盏头灯,散落在比我高出不少的位置,缓慢地向上移动。宽阔的坡面被黑暗包围,头灯只能照亮脚下有限的区域,我抬头寻找缆车站的灯光,却始终什么都看不到。按照自己的想象,既然已经走上滑雪道,La Flégère的建筑应该就在不远处,至少能够从远方看到明亮的灯光作为方向标志。可眼前除了漆黑的坡面和远处微弱的头灯之外,几乎没有任何能够让我判断剩余距离的东西。
更难受的是,滑雪道虽然宽阔,路面却并不比此前树林里的山径更容易攀爬。地上有许多细碎而松散的石头,有些地方脚刚踩上去,石子便会顺着坡度向下滑动,带着鞋底一起退回一点距离。这样一来,原本已经迈出的那一步,似乎总有一小部分努力又被山坡收了回去。相比之下,刚才树林里那些天然形成的大石头台阶,反而能够让我更稳当地发力。这里的坡度逐渐变陡,头顶又没有任何明确的目标,我只能不断低头寻找相对稳定的位置,一步接着一步向上推进。走了一会儿,再抬头看,远处的头灯似乎依然离我很远,让我甚至怀疑自己究竟有没有真正接近山顶。
脑海里,那些冠军选手在万人欢呼中穿过滑雪道的画面,一次又一次与眼前的现实形成反差。视频中的他们身旁挤满了观众,登顶仿佛只是一段短暂的冲刺;而现在,整条雪道几乎只剩下我一个人,夜风从宽阔的坡面吹过,周围的山体隐没在黑暗里。我忍不住有些感慨,原来那些在镜头里看起来如此短暂的路段,真正放到自己的双腿下面,竟然会变得这样漫长。对于已经完成前面一百六十多公里的身体来说,每一米爬升都必须付出实实在在的代价,没有观众能够替我走完,也没有任何音乐能够让脚下的碎石突然变得更加稳定。
最终,我还是一点一点爬上了雪道顶端。再往前走,才发现La Flégère缆车站的灯光确实亮着,只不过建筑位于稍微靠里面的位置,前方一片地形恰好挡住了我从坡下向上望去的视线。难怪此前一直看不到,原来并不是自己离得太远,而是站点的位置被遮住了。这个发现让我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仿佛整场比赛最后一道心理障碍,也不过是一场由视线受阻造成的小小误会。可无论怎样,最重要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我到达了La Flégère,也终于基本完成了整场UTMB的主要爬升。
星期日凌晨十二点二十二分,我经过U14 La Flégère,累计用时28小时33分37秒,距离166.6公里,累计爬升9687米,排名第298名。从Vallorcine出站到这里,11.3公里、953米爬升,花了2小时12分52秒。虽然比自己最乐观的计划稍慢了几分钟,却依然在能够接受的范围内。更重要的是,我终于在最后一座山上进入了总排名前三百。这一刻,我第一次真正确信,Sub 30已经没有问题了。因为距离三十小时还有接近一个半小时,而前方只剩七公里,几乎全部都是通往霞慕尼的下降。
我曾经短暂幻想过Sub 29,但看到手表显示28小时33分,便知道那已经不现实。剩下二十七分钟要完成七公里,在这种技术性山地下坡上意味着需要跑出接近每公里四分钟甚至更快的速度,而我再怎么擅长下降,也没有把握在当前身体状态下完成。既然如此,就没有必要再继续给自己设立一个过于激进的新目标。Sub 30已经足够。过去二十八个多小时里,我一次又一次地计算时间、害怕落后、逼自己在本来不想跑的时候继续跑,如今终于能够彻底放下这种压力。我站在La Flégère,知道只要不发生特别严重的意外,眼前这场追逐已经基本宣告胜利。
补给站外有一个装着饮用水的大水桶,我直接用杯子接了两杯水,一口气喝下去,却没有再把软水壶灌满。因为我知道,后面只剩下坡,自己不需要携带那么多额外的水,反而希望让背包尽可能轻一些。我几乎没有仔细看帐篷里提供了什么食物,只是快速穿过补给区域,重新整理好装备,收起登山杖,准备开始最后的下降。La Flégère对于赛事方来说是一个重要的补给点,对于我而言,却更像是最后一道关卡的终点。如今已经来到这里,接下来就只需要完成一件自己最擅长的事情。
下山。
返回霞慕尼。
去兑现四年前那个遥不可及的梦想。
第四十三章:不再为了时间而奔跑
刚刚离开La Flégère,赛道还沿着宽阔的滑雪道向前延伸。我忍不住产生了一个有些天真的幻想:如果后面一直都是这种能够放开跑的大路,那么剩下七公里岂不是可以非常轻松地完成?甚至不需要再担心技术地形,只要顺着坡度一路飞奔,就能够回到山脚下的小镇。可惜这种幻想只维持了不到五百米,前方的赛道便转入旁边一条狭窄的山径。树林重新出现在头灯的照明范围里,脚下也不再是宽阔平缓的服务道路,而是带着石块、树根和不规则落差的技术性下降。我不得不再次把注意力集中到下一步应该踩在哪里,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此前那种被困难地形吓住的紧张感。
因为我知道,时间已经足够了。
这是一种非常奇妙的心理变化。此前从Champex-Lac离开后,我几乎每走一段就要看一次手表,不断用剩余距离和累计爬升估算还有多久能够到达下一站。到了Trient,我甚至因为一次指路错误浪费不到四分钟,就烦躁得几乎控制不住情绪;到了Vallorcine,又反复计算最后一座山需要多少时间,唯恐富士100那种在终点前错失目标的遗憾再次出现。而现在,我已经知道三十小时以内完赛不再是需要拼命争取的未知结果。即使眼前仍然有一些技术路段,哪怕必须稍微减速寻找落脚点,我也不必因此担心整个目标随时可能崩溃。这种压力突然消失的感觉,让我仿佛终于卸下了背在身上二十多个小时的一块巨石。
当然,技术下坡本身仍然需要认真对待。路面有时被石块打断,有时又出现横向延伸的树根,某些位置还存在不规则的落差。要在这样的地方保持速度,必须提前判断脚下地形,不能仅仅因为感觉轻松就毫无准备地往前冲。事实上,我在这一段甚至出现过两三次差一点摔倒的情况。有时脚尖突然被凸起的石头绊住,身体重心便猛地向前偏移,整个人几乎要扑向地面。我只能在失去平衡的瞬间迅速调整动作,把另一只脚向前送出去,尽量让自己重新站稳。幸运的是,这几次最终都没有真正摔倒,虽然过程十分惊险,却没有影响我继续奔跑。
后来回家看完赛视频时,我发现连男子冠军Ben Dhiman和女子冠军Blandine L'Hirondel,在最后下降的相关画面中也出现过摔倒的情况。这让我更加庆幸自己在如此疲惫的状态下,竟然只发生了几次险些失去平衡的惊险瞬间,没有真正摔在地上。也许是因为长期参加技术性山地活动,身体已经积累了一定的本能反应;也许只是当时运气很好。无论如何,我不会因为这几次化险为夷,就把它当成自己能够随意冒险的证明。只不过在那时,身体和精神确实处在一种非常特别的状态:明明已经跑了将近三十小时,双腿却似乎重新找回了刚开始训练时的轻快感。
最明显的变化,甚至不是速度,而是心情。此前我总觉得自己在为了某个数字而奔跑,每一次加速都带着很强的目的性;如今再沿着山径向下,我却开始真正享受奔跑本身。头灯照亮前面的石头和弯道,双脚在不同落脚点之间不断转换,身体跟着地形自然地调整重心,这些原本需要全神贯注才能完成的动作,此刻竟然变得格外流畅。我甚至觉得,自己仿佛不是一名已经连续跑了一百六十多公里的参赛者,而只是某个傍晚刚刚来到温哥华山里,准备完成一堂喜欢的下坡训练。左脚踝此前不断出现的不适,也在这一段奇妙地淡出了意识,身体其他部位的酸痛同样不再像前面那样明显。
一路上,我仍然不断超过其他选手。许多人到了最后阶段,已经只能非常小心地在技术地形上移动,而我却能够维持相当自然的下降节奏。更令人意外的是,我甚至有了闲心主动向他们打招呼,有时笑着喊一句“Almost there”,有时又鼓励他们终点已经很近。那些选手或许已经疲惫到不愿意回应,也可能只是专心寻找脚下的落脚点,但对我来说,能够在最后阶段重新以这样的心情与人交流,本身就令人满足。此前Grand Col Ferret那段令人绝望的爬升仿佛已经离得很远,虽然它实际上只发生在十几个小时前,却像是属于另一个自己经历过的故事。
跑了一阵之后,技术山径终于结束。前方出现一座看起来像山间餐厅的小屋,赛道从建筑附近经过,穿过两侧摆放着桌椅的地方,又从另一端继续向下。就在这里,道路突然变宽,地面变成了能够让车辆通行的service road。看到这种路况,我心里几乎立刻涌出一股熟悉的感觉。它让我想起温哥华的Mountain Highway,那条我平时跑过无数次的山地道路。脚下并不是柏油,也不完全是水泥,而是带着细碎石子与泥土的服务道路;坡度足够让我顺势加速,又不需要像在技术山径上那样频繁避开大型障碍。对于当时的我来说,这几乎像是整场比赛最后的一份礼物。
我开始把速度进一步提起来。虽然呼吸随着下降逐渐变得急促,但这种急促与此前Grand Col Ferret那种怎么也喘不过气的感觉完全不同。此刻的呼吸更多来自主动加快速度,而不是身体在拒绝继续运动。风从耳边掠过,鞋底一次又一次落在熟悉质感的道路上,我几乎能够回忆起过去几年在Mountain Highway训练时的每一种感觉。那些普通周末里积累起来的公里数,那些本来只是为了提高下坡能力而反复跑过的山路,如今竟然让我在UTMB最后七公里仍然拥有如此明显的速度优势。
途中,我超过一名男选手,对方似乎不太愿意在比赛最后阶段被反超,竟然立刻加速追了上来。我能够感觉到他跟在身后,脚步一度与自己的节奏相当接近。若是在前半程,我可能会忍不住与他展开一场短暂的竞争;但现在,我并没有特别想赢过他,只是继续按照自己原本的速度往下跑。因为对我来说,这个节奏已经维持了一阵,根本不是为了超过某个人而突然爆发的冲刺。果然不到半分钟,身后的呼吸声便逐渐变重,脚步也开始拉开距离。对方最终没能继续跟上,而我甚至没有回头确认,只是继续享受眼前熟悉得令人愉快的下降。
我忍不住想到,那些在这种路况上仍然只能慢慢行走的人,如果平时多练一些技术下坡和Mountain Highway这样的道路,或许现在便能够轻松不少。这个想法甚至带着一点不太厚道的自豪感,仿佛终于轮到自己用最擅长的方式,在最后阶段向其他选手展示实力。可我很快又把注意力重新放回自己身上,因为每个人的身体状态与技术特点毕竟不同,不应该简单地以眼前几公里的速度判断别人平时是否努力训练。真正让我高兴的,并不是看到谁被我甩在身后,而是自己在经历那么长时间的低谷之后,竟然还有能力把这段路跑得如此轻松。
越往下,山谷里的建筑逐渐靠近,霞慕尼的灯光开始在前方出现。我知道,自己马上就要回到那个起跑时万人欢呼的小镇。四年前,我第一次在Jeff Pelletier的视频里看到这里;如今,自己真的绕着勃朗峰所在的山系跑了一圈,跨过法国、意大利和瑞士的高山,重新回到了出发的地方。而且,我不仅完成了比赛,还兑现了那个赛前并没有十足把握的Sub 30目标。
在这一刻,我不再只是为了尽快到达终点而奔跑。
我是真的因为喜欢奔跑,所以还想跑得再快一点。
第四十四章:终点前,只有妈妈
终于,山脚下出现了那座我在UTMB转播中见过无数次的过街天桥。许多选手在完成漫长的下坡、以为自己已经回到小镇时,会抱怨赛事方为什么还要让大家爬楼梯过马路。明明公路就在下面,原本似乎可以直接横穿,却还必须多走一段上下台阶。可对我来说,这座天桥反而像一个令人期待已久的地标,因为过去观看冠军冲线时,我不止一次看到他们从这里经过,随后沿着霞慕尼的街道向终点飞奔。如今自己终于来到这里,心里只有兴奋,甚至懒得抱怨已经跑了一百七十多公里的双腿为什么还要再爬楼梯。我两级两级地跨上台阶,快速穿过天桥,又从另一侧一级一级地跳下去,重新冲上通往小镇中心的道路。
可真正进入霞慕尼之后,我发现眼前的气氛与期待中并不一样。此时已经是星期日凌晨一点多,街道上的大部分游客早已离开,许多店铺的灯也已经熄灭。过去在视频里看到的那些热闹画面,往往属于冠军选手白天或傍晚回到终点的时刻;而如今我来到这里,却只能看见零零散散的行人,以及少数仍然守在路口指挥方向的工作人员。偶尔有人注意到我正在比赛,便会鼓掌或者喊一句加油,但那种声音很快就消失在安静的街道里。与起跑时挤满两侧的人群、持续不断的铃铛与欢呼相比,此刻的霞慕尼简直像换了一座城市。
如果说完全没有一点失落,那当然也不真实。四年前看UTMB视频时,我最向往的除了阿尔卑斯山的风景,还有选手们最终回到霞慕尼时,那种仿佛整个小镇都在为他们庆祝的热烈氛围。尤其看冠军选手冲线时,终点街道两侧的人群会随着镜头不断后退,选手在欢呼声中奔向拱门,仿佛所有此前经历的痛苦都会在那个瞬间得到回应。我原本也希望,自己第一次参加UTMB,能够在类似的气氛里结束比赛。可是现实并不会因为某个普通跑者完成了四年的梦想,就专门为他安排一场深夜狂欢。到了这个时间,街上的大部分人已经休息,而那些仍然等待选手的人,已经足够值得感谢。
不过,我并没有太多精力继续纠结这些事情。因为更重要的期待就在前面:按照赛前约定,我应该在终点前最后一个转角与父母汇合,然后我们一家人一起冲过终点拱门。为了记录这个画面,我还提前安排了Insta360,希望能够留下三个人共同完成最后一段冲刺的镜头。此前在Vallorcine出站时,我已经兴奋地对妈妈说过:“一会儿终点见,等着我一起冲线!” 如今那个时刻终于来到眼前,我开始更加积极地跑过小镇道路,一边拿手机拍摄,一边在脑海里想象着几分钟后的画面。
然而,当我转过约定的街角,只看到了妈妈,没有看到爸爸。妈妈告诉我,他们此前已经向现场工作人员询问过,能不能在终点前陪着我一起跑过拱门,但得到的答复是不允许,只有小朋友可以陪跑。我听完十分意外,因为以前看直播时,我确实见过选手带着家属共同冲线的场景,一时间还想告诉她应该可以再去试试。可妈妈反复说,工作人员已经明确拒绝,而爸爸此时已经站在终点附近准备帮我录像。她把Insta360交给我,告诉我自己会马上从旁边赶过去,在拱门处与我们汇合。
说实话,那一刻我的脑子有些乱。连续奔跑二十九个多小时之后,距离终点已经只剩下最后几十米,而那个原本被我反复想象过的家庭冲线画面,却突然无法按照计划实现。我没有足够时间再去研究规则,也没有精力继续与工作人员沟通,只能接过相机,与妈妈短暂告别,然后独自向最后的转角跑去。前方,蓝色的终点拱门终于清楚地出现在视野里。它与四年前视频里的模样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只是周围少了想象中那片热闹的人群,而我终于从一个隔着屏幕观看比赛的观众,变成了真正朝它奔跑的参赛者。
我加快脚步,冲过最后几十米,跨过计时线。
星期日凌晨一点十二分,累计用时29小时23分51秒。
173.6公里,累计爬升9700米。
总排名第284名。
在这最后七公里里,我又追回了十四个名次,从La Flégère的第298名提升到最终的第284名。自从Champex-Lac出站之后,我累计提升了一百四十多个位置,而那段曾经让我几乎不敢再想Sub 30的漫长低谷,也终于被一路追赶的努力留在了身后。
四年的梦想,真的完成了。
可是,真正冲过终点之后,我却没有出现想象中的狂喜。
第四十五章:冲线之后,没有想象中的眼泪
刚刚跑过终点拱门,我便感到呼吸异常急促。过去几十分钟里,为了尽可能快地完成最后下降,我一直维持着相当积极的速度,甚至在进入小镇之后仍然没有放慢多少。如今比赛终于结束,身体似乎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已经不需要继续向前奔跑了。我没有像过去看过的那些冠军选手一样高举双臂,也没有立刻扑向家人拥抱,而是先在拱门附近坐了下来,大口喘着粗气,努力让呼吸逐渐恢复到正常状态。爸爸已经在终点附近拿着手机记录下我的冲线,妈妈也很快从旁边赶来,我们终于重新站到了一起。可当时的我却不知道应该怎样庆祝,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先笑、先说些什么,还是继续坐着喘气。
这与起跑时的情绪反差实在太大了。二十九个多小时前,当《征服天堂》的旋律在霞慕尼响起,我站在那些同样期待比赛的选手之间,忽然因为四年来的经历而眼眶湿润。那时我甚至还没开始跑,就已经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可真正完成梦想、跑进三十小时之后,我的内心却异常平静。高兴当然是高兴的,毕竟终于不用继续爬山、下坡、计算下一站的时间,也不必再担心每一根能量胶够不够撑到终点。可除此之外,似乎并没有出现赛前想象中的巨大情绪波动,更没有那种激动得忍不住落泪的场面。
后来回想,我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为什么。也许是因为身体真的太疲惫了,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感受情绪;也许是因为我在La Flégère就已经确认自己能够完成Sub 30,真正冲线时,目标实现的惊喜早已提前消化;也可能是因为原本期待与父母共同冲线的场景没有实现,让最后的瞬间与此前无数次想象中的画面出现了落差。这些都只是事后的猜测,我并不能明确断定其中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原因。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当我坐在终点地面上喘气时,心里确实没有特别强烈的情绪,只是平静地接受了一个事实:自己终于完成了这场比赛。
稍微恢复呼吸之后,我开始想起另一件此前一直很期待的事情——与父母在终点拱门前拍一张真正像样的合影。毕竟这是UTMB的终点,也是我们一家人为之准备和奔波许久的地方。既然没能按照原计划三个人一起冲线,至少还希望留下一张大家站在拱门中央、能够好好纪念这段经历的照片。于是我们请现场工作人员帮忙拍摄,但最初拍出来的照片并不理想,画面有些倾斜,人物的位置也没有站在正中间。当时拱门中央还有另一组人在拍照,我们便想稍微等一下,等他们离开之后再补拍一张。
没想到,工作人员很快便开始显得不耐烦,不断催促我们离开。我当然理解,终点区域需要保持畅通,不能因为已经完成比赛的选手拍照,就影响其他仍在冲线的人。可当时后方并没有选手正要经过,我们只想在中间留下一张角度正确的照片。我试着解释自己的想法,对方却依然不愿意配合。等到前面的人终于离开,我们匆匆站到中间,他只是草草拍了两张,又开始催促。我甚至还没来得及认真拍好自己的个人照,最后只能让爸爸快速拿手机帮忙拍几张,在角度尚未完全调整好的情况下结束了这场有些仓促的拍摄。

换作平时,我也许还会继续沟通,但此刻已经没有精力再争论什么。原本四年来一直向往的终点拍照,最终留下了一点遗憾,不过这份遗憾很快就被更加直接的身体感受盖了过去。因为离开拱门区域之后,我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有多么疲惫。刚才一路从La Flégère飞奔下山时,那些原本存在的疼痛几乎全部消失;而如今停下来喘气、坐下休息,再重新站起身,双脚竟然开始传来难以忍受的酸痛。尤其此前一直受伤的左脚踝,重新变得格外明显,每迈出一步都让我觉得不舒服。我甚至只能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完全不像几十分钟前那个还能在技术山径上不断超越其他选手的人。
我们先去领取完赛马甲。拿到那件象征着UTMB完赛身份的衣服时,我终于有了一件能够真正证明这段旅程的纪念品。随后,身体又开始出现另一个问题。凌晨的霞慕尼已经相当寒冷,而我刚才在下坡时一直持续奔跑,根本没有觉得自己需要额外保暖;现在完全停下来之后,热量迅速散去,我开始忍不住发抖。直到这时,我才想起背包里那件从起点一路背到终点的强制防水冲锋衣。整整173.6公里,途中我一次都没有真正把它拿出来穿上,比赛已经结束,它反而成了此刻最有用的一件装备。
我赶紧把冲锋衣套在身上,试图让身体稍微暖和一点。然后在父母陪同下,拖着疲惫的双腿慢慢走回停车的地方。爸爸负责开车,我们回到住宿处,我勉强洗了澡,整个人已经疲惫得只想尽快躺下。比赛期间,我一直没有精力认真看微信群里的消息,终点后更是连打开手机回复祝贺都觉得费力。临睡前,我只是简单向朋友们报了平安,告诉大家自己顺利完成了UTMB,然后便几乎立刻倒头入睡。
一场持续29小时23分51秒的比赛,就这样结束了。没有想象中的盛大欢呼,也没有激动得无法控制的泪水。最后只剩下一个浑身酸痛、冷得发抖、连走路都开始困难的人,终于能够安心回到床上休息。
而第二天,当我再次回到霞慕尼时,才发现这场比赛留给我的最后一幕,并不在自己冲线的那个夜晚。
第四十六章:最快的人,迎接最后的人
那一觉并没有想象中睡得安稳。虽然身体早已疲惫到极点,可真正躺下来之后,肌肉的酸痛反而开始不断提醒我过去二十九个多小时究竟发生了什么。半夜有几次,我甚至因为疼痛而从睡梦中醒来,翻个身、换个姿势,都可能让双腿重新出现一阵不适。不过这些情况并没有让我特别意外,因为此前几场百英里之后,第一晚往往也是这样度过的。身体需要恢复,却又没办法立即进入完全放松的状态。直到第二天早上真正醒来,我才有一种比赛终于结束、时间重新回到正常生活节奏里的感觉。
起床后,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双脚酸痛,左脚踝也仍然不舒服,很多原本毫不费力的动作,如今都需要重新调整姿势才能完成。收拾好东西时,父母已经准备了早餐,我们一起吃完,便决定再次前往霞慕尼。那天回去主要有两个目的:一是迎接同样从温哥华来参加比赛的野马营队友们Kuromi和杨梅姐,她们预计都将在中午左右抵达终点;二是我想亲眼观看UTMB的颁奖与闭幕仪式,尤其是那些直到比赛最后阶段才返回霞慕尼的选手。我已经完成自己的比赛,却仍然舍不得立刻离开这座因为UTMB而变得格外特殊的小镇。
再次来到霞慕尼,第一感觉便是这里与凌晨时完全不同。昨夜我冲线时,街道上已经没有多少观众,大部分店铺和建筑物都安静下来;而到了白天,游客、跑友和加油的人群重新聚集在道路两侧,整个小镇再次充满热闹的声音。那些已经连续奔跑三十多个小时、甚至四十多个小时的选手,仍然不断从山里回来,沿着最后的街道奔向终点。有人疲惫地走着,有人仍然努力慢跑,也有人在看到拱门的瞬间突然加速,似乎想把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全部留给冲线。我站到观众当中,加入了鼓掌和欢呼的队伍。昨天晚上,我是被别人迎接的那个人;如今,我终于能够以一个已经完赛的跑者身份,去迎接仍在为自己目标努力的其他人。
没过多久,颁奖仪式开始准备。最初的环节是一些赛事领导和嘉宾发言,现场主要使用法语,我并不能完全听懂。恰好此时,Kuromi和杨梅姐的预计到达时间已经很近,我便趁着这个机会离开广场,前往距离终点约五百米的地方迎接她们。原本还有一点担心,因为两个人预计完赛的时间相差不大,我怕刚刚接到其中一个,另一个便已经冲过终点,最终只能记录下其中一人的画面。幸运的是,事情的发展恰好给了我足够的空隙。我先在赛道上接到Kuromi,拿出手机跟着她,把最后几百米奔向拱门的过程完整记录下来。随后又赶紧返回刚才等待的位置,没过多久,杨梅姐也出现了,我便用同样的方式为她留下最后冲刺的视频。
看到朋友们顺利完成比赛,我心里非常高兴。她们经过了同一片阿尔卑斯山脉,翻越同样的山口,也各自经历过别人无法完全理解的疲劳和困难。如今终于回到霞慕尼,能够在最后一段路上留下完整的画面,对她们而言应该也是一份珍贵的纪念。我想到前一晚自己没能如愿与父母共同冲线,甚至连终点合影都没有拍得特别满意,如今却能够亲手为两位朋友记录属于她们的重要时刻,心里反而产生了一种特殊的满足。完成比赛固然令人高兴,但当一个人亲眼看着身边的朋友也完成各自的梦想时,那份喜悦又有了另一种不同的味道。
回到广场时,年龄组颁奖仪式已经开始。我在现场遇到了苗大哥,我们互相祝贺,他为我跑进三十小时感到高兴,我则祝贺他取得了60—64岁年龄组第三名的成绩。此前在赛道上,爸爸曾告诉我苗大哥落后了不少,我还担心他最终能否实现刷新个人最好成绩的愿望。结果虽然没能超过他以前的PB,但他仍然在如此艰难的比赛里以三十三个多小时完赛,并且获得年龄组领奖台的位置。对于已经年过六十的跑者而言,这样的表现足以令人尊敬。更有意思的是,我此前还以为年龄组只有第一名才能上台领奖,直到现场才发现前三名都有这样的机会。
没过多久,我便看到了苗大哥站在领奖台上。广场里的掌声响起来时,他站在那些同样取得出色成绩的选手之间,显得格外精神。我站在下面看着,心里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点向往:有没有一天,自己也可能站在那样的位置?当然,这个念头刚出现,我便知道眼下的实力还差得很远。UTMB聚集了世界各地最优秀的越野跑者,要在自己的年龄组进入前三,绝不是简单提高几小时就能够保证实现的目标。但想到四年前连跑完一次UTMB都觉得不可思议的自己,如今已经完成了第一场Sub 30,这份向往又似乎并没有完全失去现实基础。毕竟许多事情在真正发生之前,都曾经看起来像是一种不切实际的梦想。

那天在广场上,我还遇到了来自中国、美国和欧洲等不同地方的华人跑友。大家虽然平时生活在世界各地,却因为同一场比赛来到霞慕尼,彼此分享赛道上的经历。陪Kuromi和杨梅姐领取完赛马甲、取回存包之后,她们因为过于疲惫便先回酒店休息。我原本还想去迎接另一位美国朋友Vivian,结果因为中途取存包,遗憾地错过了她的冲线。但也正是在路上,我意外遇到了刚完成PTL的星哥,我们便一起合了影。PTL与普通UTMB越野跑有很大区别,它更强调高山探险、路线判断和团队配合,需要选手在更加漫长的路程中共同面对复杂环境。看到有人完成这样的挑战,我心里又忍不住产生了新的向往。

随后,UTMB男女前十名的颁奖仪式即将开始,我赶紧回到广场。那些平时只能在直播和新闻里看到的世界顶尖跑者,如今一个个站在眼前,接受属于他们的掌声。2026年的男子冠军Ben Dhiman,女子冠军Blandine L'Hirondel,都在这一届赛事中展现了令人惊叹的实力。我看着他们站上领奖台,仿佛再次回到四年前第一次观看Jeff Pelletier纪录片的那个时刻。只不过当年我只能隔着屏幕惊叹,世界上竟然有如此强大的人,能够在一天之内翻越一座又一座阿尔卑斯山;如今我不仅亲眼看到了这些精英选手,也已经成为这场赛事的完赛者之一。

但真正让我觉得整场UTMB体验终于圆满的,还不是冠军颁奖,而是随后发生的一个传统仪式。男女前十名的选手一起走向终点拱门,准备迎接最后一位在规定时间内完成UTMB的跑者归来。这是一幅非常特别的画面。那些最先跨过终点、拥有全世界顶尖速度的人,没有在接受奖杯之后就离开,而是重新站在终点,等待这场比赛最后完成挑战的人。他们之间可能相差二十多个小时,竞技水平也完全不在同一个层次,但当最后一位选手终于出现在街道尽头时,所有人的目光却都集中在那一个身影上。
我站在人群里,忽然觉得,这或许是整个UTMB赛事周最能够体现这项运动精神的时刻。越野跑当然是一项竞技运动,成绩、速度和名次都有意义,冠军们也值得因为卓越表现而获得最高的荣誉。但在这条一百七十多公里的赛道上,每一名能够完成比赛的人,也都经历了属于自己的困难。对于世界顶尖选手而言,目标可能是冠军、纪录和极限速度;对于普通跑者而言,可能只是赶在关门之前坚持回到霞慕尼。两种目标的差距非常明显,可那并不意味着后者的努力就不值得尊重。恰恰相反,当最快的人愿意站在终点迎接最后的人时,我感受到的,是一种超越排名本身的共同理解:无论你跑得多快,山地都会以自己的方式考验你,而每一个愿意走上这条路线、最终完成挑战的人,都值得属于自己的掌声。
随着最后一位完赛选手穿过拱门,2026年的UTMB终于迎来了正式的结束。我站在广场上,和其他观众一起为这个时刻鼓掌,心里有一种与前一晚冲线时完全不同的感受。那时的我只是疲惫、平静,甚至不知道该怎样庆祝;而现在,看着全场的人共同迎接最后一位选手,我终于能够从更远一点的距离重新审视自己经历过的二十九个多小时。这场比赛当然属于我,也属于我的父母和一路关注我的朋友,但它同样属于那些在不同时间踏上赛道、以不同速度返回霞慕尼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而我不过是在其中写下了属于自己的这一段。
第四十七章:天时、地利与人和
比赛结束之后,很多朋友向我祝贺,觉得能够第一次参加UTMB就跑进三十小时,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我当然很感谢这些认可,也为自己最终实现目标感到高兴。但真正静下来复盘时,我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这一次成功离不开许多有利因素。它们并不全是训练带来的能力,也并不完全在自己的控制之中。如果一定要把这些条件归纳起来,我觉得最贴切的就是三个词:天时、地利和人和。
首先是天时。比赛前一直在下雨,甚至导致原定下午五点四十五分的起跑推迟了两个小时,我们在等待区里撑伞站了很久。可真正开始比赛之后,雨竟然基本没有再影响赛程。夜间的高山虽然有冷风,却没有遭遇严重的暴风雨、暴雪或冰雹。与某些年份UTMB选手需要面对的恶劣天气相比,这一次已经算是相当幸运。第二天意大利山脊确实非常炎热,Grand Col Ferret的爬坡也让我因为呼吸困难而陷入低谷,但从整场比赛的角度看,晴朗天气本身仍然是一个巨大优势。不能因为自己在高温下准备不足,就忽略了没有遭遇极端天气所带来的好处。
其次是地利。2026年的赛道因为实际条件作出了两处对选手较为有利的调整:Col de la Seigne之后的Pyramides Calcaires技术路段被绕开,减少了约三百米爬升;La Fouly之后也有一段原本沿山间小径前进的路线改成了更加容易奔跑的公路。尽管这些调整没有让整个比赛的距离出现特别夸张的缩短,但路况的变化对长距离赛事的影响可能非常明显。尤其是在疲劳积累之后,崎岖石路与平整公路之间的差异,不一定能够简单用距离来衡量。前者需要不断寻找落脚点、调整重心,后者却允许选手维持相对流畅的节奏。对于已经在中途大幅掉速、最终必须争分夺秒的我来说,这些被节省下来的时间,很可能直接影响了最后能否跑进三十小时。
最后,也是我最想感谢的,是人和。这一次有父母陪同,我可以在U3、U7、U11和U13四个地点完成私人补给,相当于在原本官方提供的存包条件之外,又拥有了更多灵活安排物资的机会。我不需要把所有能量胶、备用衣物和充电设备一口气背在身上,也能够在特别疲惫的时候得到热食、按摩和换鞋的帮助。更重要的是,在最艰难的赛段里,我始终知道前方有人等着我。那些看似简单的照顾,实际上让整个比赛策略都发生了变化,也让我能够在某些地方减少负重、节省时间,或者获得重新出发的精神动力。没有父母在后方的付出,这场比赛很可能需要我独自承担更多后勤压力,而最终成绩究竟会受到多大影响,虽然无法精确计算,却绝不会毫无差别。
此外,还有野马营那些前辈们多年来的鼓励,Yong哥帮我制作的详细分段计划,温叔团队在Champex-Lac准备的热白粥,以及比赛前后不断向我分享经验的朋友们。赛前专门建立的微信群,则让我即使在无法随时更新动态的时候,也知道世界各地仍有人关注着自己。比赛前半程,我还能够时不时发视频,分享起跑、观众和沿途风景;后来进入偏僻山区,网络信号变差,视频无法成功上传;到了后半程,尤其是从Champex-Lac开始追赶Sub 30之后,我更是几乎全部把心思留在了赛道和时间上。那些朋友未必知道我正在经历什么,但通过官方计时点的更新,他们始终能够看到我还在向前。后来赛后几天,我才终于有时间把这一路的快乐、困难、痛苦和恢复重新讲给大家听,也表达了希望他们有一天能够走进山里,亲自体验越野跑与大自然带来的快乐。
正因为这些因素,我并不认为自己已经拥有稳定跑进三十小时的实力。这不是刻意谦虚,而是对比赛的真实判断。如果明年重新恢复原本较为技术性的Pyramides Calcaires路段,增加几百米爬升,如果夜间遇到更差的天气,或者我无法再得到父母这样周到的私人补给,那么最后的时间很可能就会超过三十小时。即使最终仍能跑得不错,也不代表29小时23分51秒这个数字可以被轻易复制。因此,当别人祝贺我跑出了Sub 30时,我当然很高兴,却也始终清楚,这次成绩由能力、准备、帮助以及一些无法控制的幸运共同构成。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自己已经没有继续提高的空间。恰恰相反,这次比赛最令我不满意的部分,就是从Courmayeur到Champex-Lac之间那段漫长的低谷。原本一小时多可以完成的爬坡,我花了一个半小时;许多路况不错、应该能够持续奔跑的道路,却因为呼吸不适或身体疲劳而不得不改为行走。前半程积累的时间优势,被我在这些地方一点一点消耗掉,甚至到了Champex-Lac时已经落后Yong哥的Sub 30计划七十多分钟。回头看,这些浪费的时间本身就是未来能够努力改善的方向。如果能够提高持续爬坡能力,改善高温适应,更稳定地处理补给与疲劳,也许在下一次类似比赛里,就不需要最后几座山跑得如此紧张。
反过来说,最后三座山的表现又让我非常满意。从Champex-Lac出站第425名,到最终冲线第284名,我在后程追回了一百四十多个位置。尤其在已经完成一百二十多公里之后,身体竟然能够重新恢复奔跑能力,甚至在La Flégère之前的最后爬升里持续超过其他选手,而最后七公里又重新跑出了自己最擅长的下降节奏。这让我看到,自己虽然在长坡持续输出方面存在明显短板,但技术下坡与疲劳状态下重新恢复运动能力,依然是值得继续保留和发展的优势。对于UTMB这样一场累计爬升与下降都接近一万米的赛事而言,如果想跑得足够快,至少要在上坡或下坡两个方面拥有比较突出的能力;如果没有特别明显的优势,也需要做到两项都足够均衡,才有机会在整场比赛里控制时间。
当然,所有这些复盘并不会改变我对这次结果的满意程度。我知道自己做得不够完美,也清楚某些选择可能存在不必要的风险,但在经历过那么多困难之后,最终仍然完成了四年前那个几乎不敢认真想象的梦想,已经足够让我感到幸福。那些可以继续提高的地方,就留给以后的比赛吧。UTMB不会因为我已经参加过一次,就失去它的吸引力;相反,正是因为这一次真正体验到了这场赛事的全部复杂性,我才更加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愿意年复一年地回到霞慕尼。
第四十八章:下一次,我想在天黑之前回来
很多比赛,我参加过一次之后,便会觉得已经足够。世界上还有太多漂亮的山,还有无数从未体验过的路线,我不愿意把全部时间都花在重复同一条赛道上。但UTMB可能是少数例外。第一次想来,是因为我被阿尔卑斯山的风景深深吸引,想亲自走进当年视频里的那些山谷与高山垭口;真正完成一次之后,最令我难忘的却变成了这里的氛围。每年八月底,世界各地的跑者、观众、志愿者和户外爱好者聚集在霞慕尼,职业精英与普通选手共同围绕同一片山脉展开挑战。即使没有获得参赛名额,也有人愿意专程来到这里,只为不错过这场属于山地运动的盛会。对我来说,这已经不仅仅是一次比赛,而是一场关于自己最热爱事物的年度聚会。
所以,我想再回来一次。而且下一次,我有一个比Sub 30更加大胆的愿望:希望能够在天黑之前跑回霞慕尼。第一次完赛时,我凌晨一点多冲过拱门,虽然成绩令人满意,却没能体验到想象中那种热闹的终点氛围。第二天再回到小镇,看着白天那些受到观众热烈欢迎的选手,我心里便不由自主地产生了新的期待。如果未来还有机会站上UTMB的起跑线,我希望能够把速度再提高一些,让自己在太阳落山之前完成整场比赛,亲眼看看霞慕尼最热闹的终点时刻究竟是什么样子。
这个目标听起来并不只是简单地快一点。按照UTMB通常傍晚六点左右起跑、霞慕尼夏末夜晚八点前后逐渐天黑的情况估算,如果想在第二天仍然有日光的时候回到终点,大致需要具备Sub 26的能力。与这次29小时23分51秒相比,意味着还要再快将近三个半小时。单看数字,也许会觉得自己只需要把U7到U11那段低谷里浪费的一两个小时追回来,再在其他地方提高一些便能够完成。但事实远没有这么简单。下一次赛道未必还会像今年这样绕开Pyramides Calcaires,天气也未必能够如此理想;而且我不能假设父母每一次都会有时间、精力和条件,像这次一样在四个补给站为我提供支持。真正想拥有稳定的Sub 26能力,就必须按照更加独立的条件去训练,而不是把所有有利因素都视为理所当然。
我知道,自己距离这个目标仍然很远。即使已经能够在UTMB跑进三十小时,也不意味着再快四小时就是一件只需要多训练几个月的事情。那些额外的时间,可能需要长期改善上坡能力、提高高温适应、重新设计补给策略,甚至要在已经疲惫到极点的时候,仍然能够保持远比现在稳定的输出。但想到四年前第一次观看UTMB视频时,连跑完一百公里都不敢认真想象的自己,我又觉得没必要因为目标遥远就提前否定它。那时候,我甚至觉得参加一次UTMB可能需要十年、二十年的积累;如今却在短短四年后完成了第一次比赛。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再给未来的自己设立一个新的、更大胆的目标呢?
在能够真正有信心挑战Sub 26之前,我还有另一个更近一些的愿望:尝试UTMB赛事周里更加硬核的PTL。相比沿着标记路线奔跑的UTMB,PTL更强调高山探险能力、路线规划和团队协作,也更接近我所喜欢的长距离山地穿越形式。此前我已经有一些高山攀登和复杂地形穿越经验,也知道在山里真正困难的往往不只是身体速度,而是队友之间的能力是否匹配、长时间疲劳后还能否保持判断,以及面对未知路线时怎样共同作出决定。正因为如此,我并不认为PTL只是把UTMB的距离简单延长,而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挑战。如果未来能够找到节奏相近、彼此信任的队友,我很想再次来到霞慕尼,试着从另一个角度探索这片自己如此热爱的阿尔卑斯山脉。
但无论下一次参加什么比赛,2026年的UTMB都会拥有不可替代的意义。因为这是第一次,我真正从那个曾经只能仰望的人,变成了自己梦想中故事的一部分。它让我学会,在一项看起来遥不可及的挑战面前,不必一开始就知道全部答案;只要愿意走出第一步,后面的路便可能随着经验与努力逐渐变得清晰。2022年的我并不知道Running Stones是什么,也不知道100K UTMB Index究竟意味着什么,更没有能力想象连续跑完两场百英里之后,身体会发生怎样的变化。但一次Whistler、一场Puerto Vallarta、一年又一年的训练和比赛,最终真的把这条路一点一点铺到了霞慕尼的起跑线上。
那颗四年前随手埋下的种子,终究还是长成了超出我最初想象的样子。
尾声:群星之中
比赛结束几天后,我终于有时间慢慢整理手机里的照片和视频,也重新翻看为这次UTMB专门建立的微信群。赛前,朋友们和我一起关注天气,知道比赛因为大雨推迟,也看到了我站在起点附近录制的画面。比赛刚开始时,我还能时不时发出沿途的风景和自己的真实感受,让大家知道自己在出镇后的第一次上坡里,呼吸便已经不太顺畅。后来随着赛道逐渐深入高山,网络信号变得越来越不稳定,许多拍下的视频都无法成功上传。到了Courmayeur,我才终于补发了一部分此前积累的素材;而再往后,当身体陷入低谷,又不得不为Sub 30不断追赶时间时,我已经连打开群聊的心思都没有了。
可消息的沉默,并不意味着陪伴也随之消失。朋友们仍然能够通过官方赛事追踪系统,看到我经过一个又一个计时点,看到排名如何变化,也知道我仍然在向前。只是他们当时未必知道,我曾在La Fouly的补给站里趴着睡了七分钟,也不知道一碗热白粥如何让我在Champex-Lac重新找回了奔跑的能力,更不知道我在Trient因为一次错误指路而气得几乎控制不住情绪。这些经历直到赛后,才逐渐随着文字和视频重新呈现在大家面前。而当我终于能够把它们讲出来时,也重新意识到,自己过去二十九个多小时里经历的许多事情,已经不再只是一个人与赛道之间的故事。
父母在不同的补给站之间奔波,野马营的前辈们在过去两年里不断提供经验,微信群里的朋友们则在世界各地关注我的位置。赛道上的我看起来始终只有一个人,但真正支撑这场比赛的,却是一张由许多关心与帮助交织而成的网络。没有谁能够替我爬过Grand Col Ferret,也没有谁能够在红灯区替我的左脚踝承受那两次扭伤;可正是因为知道前方有人等待、远方有人牵挂,我才始终觉得,自己从来不是完全孤独地面对这一百七十多公里。那些看不见的支持,并不一定能够被换算成某一个计时点节省的分钟,却始终存在于整场比赛的背后。
赛后我也忍不住向朋友们表达,希望他们有一天能够亲自尝试越野跑,或者至少找机会走进真正的山地环境。并不是每个人都需要参加百英里,更没有必要把UTMB当成所有户外爱好者共同追求的目标。对我来说,最珍贵的从来不只是完成了一个多么惊人的数字,而是这项运动让我学会用自己的双脚去探索世界,去感受那些在日常城市生活里难以遇到的风景与经历。无论是在温哥华的森林里完成一次普通训练,还是在阿尔卑斯山脉间连续奔跑二十九个多小时,那份因为能够置身大自然而产生的快乐,其实有着相同的源头。
四年前,我第一次看完Jeff Pelletier的UTMB纪录片时,曾经在心里悄悄许下一个愿望。如果有一天,自己也能够完成这样一场比赛,和那些看起来无比强大的跑者一样,沿着阿尔卑斯山脉一路奔跑,那该有多好。那时的我完全没有认真想过要为这个愿望改变生活,也不认为它能够在短短几年里实现。直到后来,我才逐渐发现,一段旅程真正改变一个人的方式,往往不是突然出现某个惊天动地的决定,而是在一次又一次看似普通的选择里,让你逐渐成为与过去不同的自己。
我开始跑马拉松,是因为想让自己爬山时不再那么容易掉队;第一次报名Whistler,是因为那个曾经遥不可及的UTMB突然来到了家门口;去墨西哥挑战一百公里,是因为野马营的前辈们告诉我,梦想其实可以被拆成一个个具体步骤;后来一次又一次参加比赛,则是因为每完成一个原本不确定自己能否达到的目标,便又会产生对下一个目标的向往。直到终于抽中2026年UTMB的资格,站上霞慕尼的起跑线,我才发现自己早已不知不觉地走出了一条与四年前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
我曾经把那些能够完成UTMB的人想象成遥远的星星。世界顶尖的精英选手当然是其中最耀眼的一部分,但还有那些普通的百英里完赛者,同样凭借着漫长的努力,在这片山地运动的星空里留下属于自己的光芒。他们未必拥有冠军的速度,却依然愿意接受一百七十多公里和近万米爬升的挑战,愿意在黑夜、寒风和疲惫中继续前进。2022年,我只能隔着屏幕羡慕他们;2026年,我却已经站在同一条赛道上,和他们一起翻越法国、意大利与瑞士的群山,又最终跑回了霞慕尼。
或许我的成绩远远算不上顶尖,或许在那么多出色的跑者之间,我只是一个毫不起眼的普通人。但当我在第二天的闭幕仪式上,看着世界上最快的选手迎接最后一位完赛者时,我终于更加清楚地理解了那片星空真正的意义。它并不只属于跑得最快的人,也属于每一个愿意为热爱付出努力、不断挑战自己的人。那些闪烁的光芒有强有弱,彼此之间相隔着不同的距离,却共同组成了一片令人向往的天空。
四年前,我曾经在心里留下这样一句话:
“当抬头仰望星空的时候,我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成为其中的一颗。”
如今,重新回望这一段旅程,我终于可以带着一点骄傲告诉当年的自己:
那个看起来遥不可及的愿望,真的实现了。
哪怕只是群星之中最微弱的一颗,我也已经真正站在了这里。
而前方,还有更加辽阔的天空。

UTMB Mont-Blanc 2026
173.6 km · 9700 m+ · 29:23:51
Overall 284 · Men 235 · Age Group 86
献给在这段旅程里始终陪伴、帮助和鼓励我的父母、朋友,以及四年前那个第一次敢于仰望星空的自己。
